剛結束通話電話,朱澤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鄭國平。
朱澤平立刻換了一副面孔,整理了一下衣領,接起電話時的語氣變得謙遜而客套。
“鄭院長,哎,您好您好……對,剛忙完……食堂門口?好,我馬上過去。”
幾分鐘後,醫院食堂二樓的小包間裡。
雖說是食堂,但畢竟是給院領導招待用的,環境頗為雅緻。
鄭國平早已點好了幾樣精緻的小炒,見朱澤平進來,滿臉堆笑地起身相迎。
寒暄落座,幾筷子菜下肚,鄭國平狀似隨意地放下了筷子,目光裡透著探究。
“朱主任,咱們也是老相識了,您給透個底,覺得我們院這中醫科……究竟如何?”
這不僅是問科室,更是在問楚雲。
鄭國平心裡也沒底。
他雖然想用朱澤平來敲打一下楚雲的傲氣,但也怕楚雲真被打擊狠了,撂挑子不幹,那損失可就大了。
朱澤平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腦海裡閃過楚雲那一劑九克細辛的處方。
他長嘆了一口氣,神色複雜。
“鄭院長,不瞞您說,貴院中醫科現在的水平……高。真的是很高。”
鄭國平一愣,隨即眼中閃過精光,笑呵呵地打哈哈:“嗨,我們這中醫科以前甚麼樣您還不知道?也就是最近楚醫生來了,才稍微有了點起色。”
他在試探。
朱澤平放下茶杯,直視著鄭國平的眼睛,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“鄭院長,您真是撿到寶了。確實,我行醫這麼多年,頭一次見到這麼年輕、又有這種驚人水平的醫生。他沒來之前,你們那是爛攤子;他來了,這就是金字招牌。”
鄭國平提起紫砂壺,琥珀色的茶湯拉出一道細長的弧線,穩穩落入朱澤平面前的杯中。
“朱主任,您這趟來之前,心裡想的可不是這金字招牌四個字吧?”
話裡有話。
其實昨晚接到馬建民電話時,鄭國平心裡就跟明鏡似的。
那老狐狸撅個屁股,他就知道要拉甚麼屎。
想借刀殺人?想用朱澤平這把大刀,去砍楚雲那塊硬石頭。
鄭國平沒攔著。
一來,朱澤平畢竟是外來的和尚,面子得給;二來,他也想借這機會敲打敲打馬建民。
上次那老東西把自己坑得不輕,這次要是讓他在朱澤平這裡再栽個跟頭,往後在院裡也能老實點。
這就是職場上的太極推手,看來朱主任是結結實實捱了一記。
朱澤平端茶的手頓在半空,眉頭緊鎖,眼神裡透著幾分迷茫與警惕。
“鄭院長,您這話……是幾個意思?別跟我打啞謎。”
鄭國平呵呵一笑,夾了一筷子醋溜藕片,嚼得嘎嘣脆,卻不接話茬。
“既然朱主任沒聽明白,那就當我沒說。吃菜,吃菜,這藕片不錯,脆生。”
這副裝傻充愣的模樣,看得朱澤平心裡火起。都是千年的狐狸,玩甚麼聊齋?
他放下茶杯,瓷底磕在玻璃轉盤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老鄭!咱倆也不是第一天認識。不瞞你說,我和那位楚醫生……確實有點誤會。”
朱澤平臉色陰沉,那股子憋屈勁兒又湧了上來,“但我也是到現在才回過味兒來,這事兒不對勁。”
“誤會?”
鄭國平放下筷子,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戲謔,“朱主任,您這哪是誤會,您這明擺著被馬建民給填了坑啊!”
這一層窗戶紙捅破,朱澤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果然!
“媽的!”
朱澤平咬牙切齒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這老狗,連我也敢算計?我現在是騎虎難下,臉都丟到姥姥家了,這口氣讓我怎麼咽?”
“咽?為甚麼要咽?”
鄭國平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“朱主任,您可是專家,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被人當槍使了,要是就這麼算了,傳出去這名聲可不好聽。”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。
“而且據我所知,楚醫生和馬建民之間……那樑子結得可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朱澤平眼睛一亮。
到底是混跡職場多年的老油條,這點弦外之音要是聽不懂,那這麼多年主任算是白乾了。
敵人的敵人,就是朋友。
問題的癥結不在楚雲身上,那小子是有真本事的,自己那是技不如人,認栽不丟人。
真正可惡的,是那個躲在背後陰笑的馬建民!
這老東西,拿著自己當令箭,想借自己的手去打壓異己,結果害得自己踢到了鐵板上。
鄭國平這隻老狐狸也不是甚麼好鳥,明明看穿了一切卻不提醒,等著看自己笑話,現在又想借自己的手去收拾馬建民。
一個醫院院長,一個科室主任,拿一個外地專家當猴耍?
真行。
朱澤平端起茶杯一飲而盡,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,燙得心口發疼,卻也燙醒了腦子。
既然你們想玩,那老子就陪你們好好玩玩。
馬建民這筆賬,必須得算!
……
午後。
李沛剔著牙,溜達著從食堂晃了回來。
剛才那頓紅燒肉吃得有點膩,正想找個地兒消消食,路過三號病房時,腳步不由得一頓。
病房裡靜悄悄的,大部分病人都在午休。
角落裡,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坐在病床邊,身子微微前傾,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寶。
是劉榮飛。
他正把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那位大娘的手腕上,眼睛微閉,眉頭時而舒展,時而緊蹙,似乎在仔細捕捉脈搏下那一絲絲細微的跳動。
李沛倚在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兒。
這幾天他幾乎天天粘著楚雲,還真沒怎麼正眼瞧過這個整天默默無聞的實習生。
在他印象裡,劉榮飛就是個悶葫蘆,讓幹啥幹啥,毫無存在感。
直到劉榮飛緩緩收回手,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甚麼,李沛才忍不住出了聲。
“我說小劉,大中午的也不歇會兒?鐵打的身子也得充電吧?”
劉榮飛嚇了一跳,回頭見是李沛,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那標誌性的憨笑。
“李哥,我不困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多學點東西。”
“這每天都在把脈,能把出花兒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