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撫完情緒,楚雲繼續問道。
“這咳喘,是白天厲害,還是晚上厲害?”
“晚上!一躺下就難受,喉嚨裡響得跟吹哨似的,整宿整宿睡不著,只能半坐著。”
楚雲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老人那微微發紅的鼻頭上,突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。
“大娘,年輕時候沒少喝酒吧?”
老人一愣,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。
“那時候家裡窮,幹苦力活,冬天冷啊,不喝兩口燒刀子扛不住凍。這一喝,就喝了大半輩子。”
病因找到了。
楚雲收回診脈的手,並沒有直接開方,而是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徒弟,眼神瞬間變得嚴厲考究起來,全然沒了剛才面對老人時的溫和。
這種現場教學的機會,比任何書本都要來得深刻。
“雙關脈沉緩無力,雙寸脈不足。結合症狀,病灶在哪?”
劉榮飛反應極快,脫口而出。
“寸脈主上焦,沉緩主寒溼。這是心肺陽氣不足,正氣虛弱!”
楚雲微微頷首,目光轉向李沛。
“病因呢?”
李沛指了指垃圾桶裡的穢物,條理清晰。
“患者痰多且稀,伴有清水,這是典型的寒飲。年輕時飲酒傷了脾胃,脾失健運,水溼內停,聚而為痰。痰飲凌心射肺,所以胸悶氣喘,夜間陰氣重,故而加劇。歸根結底,是脾胃運化水谷的功能減退了。”
“不錯。”
楚雲眼中閃過讚賞。
這兩個小子,悟性確實可以,跟著自己這段時間,辯證思維已經有了雛形,不再是隻會背湯頭歌的書呆子了。
甚至連站在一旁的朱澤平,聽到這兩個年輕後生的分析,眼皮都不由得跳了跳。
這就是楚雲帶出來的徒弟?
連兩個打下手的都能有這般見識?
楚雲手指輕敲桌面,繼續追問。
“既知病因,當如何診治?”
劉榮飛搶答道。
“既然是寒飲伏肺,當溫肺化飲!退痰飲,必當重用姜、辛、味!”
李沛緊跟著補充,神色興奮。
“光去痰飲還不夠,老人脾胃虛弱,得培土生金。應該用六君子湯健脾益氣,再加上乾薑、細辛、五味子,溫肺化飲,斂肺止咳!”
楚雲嘴角勾起笑意。
“思路對了。”
他不再猶豫,在電腦上開起處方
黨參、白朮、茯苓、甘草、陳皮、半夏……
李沛湊在旁邊看著,一邊看一邊點頭,正如他所想,是六君子湯打底。
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最後幾味藥的劑量上時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等等!楚雲!”
李沛指著處方上細辛那一欄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古人云細辛不過錢,過錢命相連。這一錢也就是3克左右,您這筆下……怎麼給開到了9克?這都快三錢了!這……這會不會出人命啊?”
“出人命?”
楚雲眼皮都沒抬,手指在桌面上那張剛寫好的處方上有節奏地敲擊著。
“盡信書不如無書。古人那是說散劑,直接把藥磨成粉吞下去,細辛確實有毒,三克就是鬼門關。但這要是入湯劑,高溫煎煮半小時以上,黃樟醚早就揮發了大半,九克又何妨?”
李沛張了張嘴,還在消化這個知識點,楚雲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行醫之人,要在戰戰兢兢中殺伐果斷!附子也有大毒,常法也不過十克,可若是遇到亡陽危症,病人眼看就要陰陽離決,你難道還守著死規矩?那時候,一百克,甚至兩百克都敢用!為何?因為病重藥輕,猶如杯水車薪,非大劑猛攻不能回陽救逆!”
這一番話,擲地有聲,不僅把李沛震住了,就連縮在牆角的朱澤平也不由得心頭一顫。
好狂的口氣!
但……好硬的道理!
楚雲沒理會徒弟的呆滯,將處方遞給劉榮飛。
“去,陪大娘去抓藥。跟藥房交代一聲,這是急診方,加急代煎。煎好了別讓大娘帶走,就在醫院裡,看著她趁熱喝下去。”
劉榮飛接過處方,目光掃過後,愣了一下。
“師父,就這一劑?通常不都是三副或者七副起開嗎?”
只開一頓的藥,這在門診太少見了。
楚雲對著劉榮飛勾了勾手指。
劉榮飛連忙俯身把耳朵湊了過去。
“你帶大娘去的時候,旁敲側擊問問,看她住得遠不遠。要是不遠,就讓她每天這個點兒過來複診。”
劉榮飛雖然不明就裡,但看著楚雲那深邃的眼神,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轉身攙扶起那位還在微微喘息的老太太。
“大娘,慢點,我帶您去拿藥。”
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,李沛還在琢磨剛才的話,楚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語氣緩和了幾分,透著些許語重心長。
“用藥如用兵,要膽大,更要心細。細辛畢竟有毒,又是九克的大劑量,雖然理論上可行,但大娘年紀大了,臟腑功能衰退,必須得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她喝完,觀察半小時沒事了才能放人。”
李沛恍然大悟,看向楚雲的目光裡滿是崇拜。
“師父,那您讓他問住址是……”
“大娘穿的鞋是老布鞋,鞋底磨損嚴重,還沾著新泥,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煙味。她剛才說家裡沒人陪,又極力要求省錢,大機率是不捨得打車,甚至連公交車都捨不得坐,是一路走過來的。”
楚雲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老舊的居民區。
“這附近都是老破小,若是她真住得近,每天來一趟,我也能隨時調整方子。這種陳年寒飲,病情瞬息萬變,守方未必是好事。”
診室裡一片寂靜。
一直被當做空氣的朱澤平,此刻心裡卻五味雜陳。
既有震驚,又有羞愧,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。
這哪裡是個小地方來的赤腳醫生?
這分明就是個浸淫臨床幾十年的老國手才有的判斷力!
那種老年病人,別的醫生躲都來不及,稍微用藥重一點就怕出醫療事故。
朱澤平自問,若是換了自己,絕對只敢開點平喘止咳的中成藥把人打發了,絕不敢用九克細辛去拼那個療效。
可楚雲不僅敢用,還把所有的後路和安全措施都想到了極致。
剛才那一問一答,看似在教徒弟,實則把病機、藥理、人情世故全部揉碎了擺在檯面上。
這人……深不可測。
朱澤平張了張嘴,喉嚨裡那句想解釋誤會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而楚雲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