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,半山別墅區。
正午的日頭有些毒,晃得人眼暈。
楊勳卻顧不得這些,他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自家別墅的大門口,脖子伸得老長,眼珠子死死盯著山路盡頭。
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,黏糊糊地貼在背上,難受得緊,可他愣是一步都沒敢挪窩。
直到視線裡出現那道年輕挺拔的身影,楊勳渾身一震,那張因為焦急而緊繃的臉瞬間綻開了花,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去。
“楚醫生!哎喲喂,您可算來了!”
楊勳腰彎得快貼到地上,雙手伸出老遠,那模樣比見了他親爹還親,“我有眼不識泰山,之前多有得罪,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!”
楚雲停下腳步,並沒有伸手去接,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,看得楊勳心裡直發毛,伸在半空的手僵住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楊總,客套話就免了。”
楚雲聲音清冷,“今天我之所以站在這兒,純粹是看在呂梅呂醫生的面子上。作為醫生,治病救人是本分,但作為醫生,最不願意治的就是那些對醫生不信任、還要在那兒指手畫腳的患者家屬。”
這話雖然不帶髒字,卻抽在楊勳臉上。
站在旁邊的呂梅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坦了。
想她只是個小醫生,平日裡在楊勳這種大老闆面前哪怕是老同學也得賠著笑臉。可今天,楚雲這一番話,硬是把她的面子給撐到了天上!
要不是那晚在酒桌上她硬著頭皮護了楚雲幾句,恐怕今天也換不來這份體面。
“是是是!楚醫生教訓得是!是我混賬,是我豬油蒙了心!”
楊勳連連點頭,那是半點脾氣都不敢有,側過身子,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您裡面請!快裡面請!”
一行人進了客廳。
裝修奢華的大廳裡冷氣開得足,卻壓不住楊勳那一腦門的汗。
“老婆!快!把我珍藏的那罐大紅袍拿出來,給楚醫生泡上!一定要用那個紫砂壺!”
楊勳衝著樓上喊了一嗓子,轉頭又把楚雲引到正中央的主位上坐下,那殷勤勁兒,看得旁邊的保姆都直愣神。
楚雲神色如常,並沒有因為這奢華的環境而有半分侷促。
“行了,茶就不喝了。老太太現在甚麼情況?”
一談到正事,楊勳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。
“唉,別提了。老太太這兩天是吃不好睡不著,那腿疼起來就像是骨頭裡有蟲子在鑽,止疼藥吃了一把又一把,就是不管用。這不,剛才又疼暈過去了,剛醒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比劃著疼痛的位置和發作的時間,事無鉅細,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跟在楚雲身後的李沛聽得仔細,眉頭微微皺起,忍不住壓低聲音湊到楚雲耳邊。
“楚醫生,聽這症狀描述,又是遊走性疼痛,又是夜間加重,像是肝氣鬱結導致的氣滯血瘀啊?”
楚雲微微頷首,目光中閃過讚許,隨即看向楊勳。
“肝氣鬱結確實是一方面,但這只是表象。這種頑固性的風溼骨痛,往往伴隨著複雜的內因。”
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沙發的扶手,問道,“之前去醫院看過中醫嗎?”
“看過!怎麼沒看過!”
楊勳一拍大腿,滿臉的晦氣,“中醫院、市醫院都跑遍了,藥湯子灌了一缸,一點起色都沒有。”
“之前的方子還在嗎?”
“在在在!我都留著呢!”
楊勳趕緊衝著剛端茶過來的妻子使了個眼色,“快,去把之前那幾個醫生開的方子都拿下來給楚醫生過目。”
沒多會兒,楊勳愛人捧著一疊處方單走了過來。
楊勳接過那一疊紙,隨手抽出一張,臉上露出一絲不屑,指著上面說道:“尤其是這個,那個甚麼朱澤平朱主任前兩天開的跟這個一模一樣。我還以為是甚麼專家特效藥,結果拿回來一看,跟之前那個庸醫開的方子簡直一模一樣!我雖然不懂醫,但我也知道之前那藥喝了半個月屁用沒有,這再喝不是折騰人嗎?所以我連藥都沒抓,直接就把方子扔一邊了。”
楚雲接過方子,視線在上面掃過。
只見那方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活血化瘀的大路貨藥材,中規中矩,若是普通風溼或許還能緩解一二,但對於這種頑固性劇痛,無異於隔靴搔癢。
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。
這馬建民和朱澤平要是知道,他們視為獨門秘方、滿心期待著起效神藥,在楊勳這兒連抓都沒抓,直接被當成廢紙扔在一邊,不知該作何感想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楚雲將那張方子隨手放在茶几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若是真按這個方子吃,老太太也不會有太大起色。”
楊勳只覺得臉皮發燙,心裡那股子悔意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不僅是因為之前看走了眼,更是因為眼前這鮮明的對比。
那天朱澤平來的時候是甚麼排場?
鼻孔朝天,進門連口水都沒喝,手指頭在老太太腕子上搭了不到半分鐘,大筆一揮就把方子開了。
至於這厚厚一摞以前的病歷和處方?那位大專家連眼皮都沒夾一下,那神情彷彿在說:我是權威,別人的診斷都是垃圾。
可楚雲呢?
年輕,卻沉得住氣。
還沒見著病人,先把前因後果、用藥歷史甚至廢棄的方子都扒了個底兒掉。
甚麼是靠譜?
這就是靠譜!
楊勳喉結滾動,忍不住感慨。
“楚醫生,您這一看方子,我算是徹底服了。不瞞您說,之前但我帶著老太太跑遍了省內名醫,西醫那邊做了百八十項檢查,最後給扣了個‘老年抑鬱症’的帽子,說是心理因素導致的軀體疼痛。”
他嘆了口氣,一臉的無奈與疲憊。
“中醫那邊呢,也沒個準信兒。反正西醫說是抑鬱,他們就說是‘肝氣鬱結’。這大半年,家裡光是小柴胡顆粒就堆成了山,那個甚麼柴胡加龍骨牡蠣湯,更是當飯吃。結果呢?越吃越嚴重,老太太現在連跟我說話都懶得張嘴。”
楚雲聽罷,將手裡的病歷本輕輕合上,神色未變。
西醫的抑鬱症對應中醫的肝鬱氣滯,這在臨床上是個慣性思維,用疏肝解鬱的方子確實能緩解一部分患者的症狀。但醫學這東西,失之毫厘謬以千里,若是套公式治病,還要醫生做甚麼?
“紙上得來終覺淺。”
楚雲站起身,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,“楊總,能不能請老太太出來,讓我當面瞧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