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在城南那片著名的富人區時,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林中市。
七點半。
路燈將兩旁的法國梧桐拉出長長的影子,雕花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“霍,這地界……”
李沛降下車窗,看著眼前這座帶獨立花園的三層獨棟別墅,忍不住咂舌,“呂主任,您這朋友家裡是有礦啊?”
這年頭,在林中市能住得起這種地方的,非富即貴。
“本市做建材生意的,有點家底。”
呂梅熟練地打著方向盤,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熟絡,“老楊是個孝子,為了老太太這病,沒少折騰。”
車剛停穩,呂梅還沒等楚雲下車,就衝著別墅大門那邊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楊!快出來接駕!我可是把咱們咱院裡專治疑難雜症的醫生給你請來了!”
大門敞開。
一個穿著居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來,滿臉堆笑,眼角的魚尾紋裡都透著精明。
楊勳。
“哎呀,老同學,你可算來了!”
楊勳熱情地握住楚雲的手,勁兒使得很大,“這位就是楚醫生吧?”
寒暄幾句,幾人往屋裡走。
一進客廳,原本輕鬆的氣氛陡然一滯。
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,照得真皮沙發鋥亮。
沙發正中央,坐著一位精神萎靡的老太太,身上披著厚厚的羊絨毯子,手裡還拄著根柺杖。
但讓楚雲和呂梅腳步頓住的,不是老太太,而是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兩個人。
一個是穿著深灰色西裝,滿臉傲氣的中年人。
另一個,則是老熟人。
林中市中醫院科主任,馬建民。
此刻,馬建民正手裡捏著幾張化驗單,唾沫橫飛地跟旁邊那中年人分析著甚麼,聽見門口的動靜,下意識地抬頭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馬建民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,先是錯愕,緊接著是羞惱,最後化作濃濃的陰沉。
冤家路窄。
那天在小茂龍蝦門口被楚雲當眾打臉的畫面,如同一根刺,還沒從肉裡拔出來呢,這就又撞上了?
“喲,這不是楚醫生嗎?”
馬建民放下手裡的單子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聲音裡透著股子陰陽怪氣,“咱們這緣分,還真是不淺啊。怎麼,楚醫生的業務都拓展到這兒來了?”
呂梅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這兩位認識,而且看這架勢,火藥味還挺濃。
還沒等她開口圓場,楚雲卻先笑出了聲。
他甚至沒正眼看馬建民,只是隨手將藥箱遞給身後的李沛,一邊解開袖口的扣子,一邊慢條斯理地往前走。
“馬主任敢用緣分這個詞,我倒是挺佩服你的心理素質。”
楚雲站定,目光直刺馬建民那張略顯浮腫的臉,“上次在龍蝦館門口還沒長記性?我都替你臊得慌,我要是你,今兒看見我就該繞道走,哪還有臉在這兒陰陽怪氣?”
“你!”
馬建民臉色瞬間煞白。
那是他的痛腳。
也是他在林中市醫療圈子裡最大的恥辱。
他沒想到楚雲這小子的嘴這麼毒,當著主家的面,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留!
“怎麼回事?”
楊勳察覺到了不對勁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,“馬主任,楚醫生,你們……認識?”
“認識,怎麼不認識!”
馬建民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,轉頭看向楊勳,語氣變得語重心長,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。
“老楊啊,不是當哥哥的說你。你救母心切我能理解,但也不能病急亂投醫啊!這年頭,騙子多得很,尤其是那種看了兩本醫書就敢自稱神醫的阿貓阿狗,最喜歡騙你們這種有錢人!”
他說著,不屑地瞥了楚雲一眼,“他最早是鄉鎮衛生所的小大夫,之前連正經的三甲醫院都沒進過,現在也就勉強在市醫院混口飯吃,他能看甚麼大病?別到時候病沒治好,反倒給老太太折騰出個好歹來!”
楊勳一聽這話,眉頭頓時皺了起來,看向楚雲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和疑慮。
這時,一直坐在馬建民身邊沒說話的那個中年男人也開口了。
他放下手裡的茶杯,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楚雲那張過分年輕的臉。
林中市中醫院中醫內科副主任,朱澤平。
“老馬,你也別這麼激動。”
朱澤平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,“年輕人嘛,想出頭,想攀高枝,這都可以理解。只不過……”
他輕蔑地哼了一聲,“中醫這行當,靠的是年頭,是經驗。看這位楚醫生的年紀,怕是畢業也沒兩年吧?胎毛都沒褪乾淨就敢出來接這種疑難雜症的私活?”
他指了指沙發上的老太太,語氣篤定。
“老太太這病,氣機逆亂,虛實夾雜,連我們院裡幾個老專家都覺得棘手。怎麼,這位小楚醫生覺得自己比我們整個市中醫院都要高明?”
一唱一和。
火藥味瞬間拉滿。
呂梅只覺得頭皮發麻,心裡那叫一個悔啊。
千算萬算,沒算到馬建民這瘟神也在這兒。
早知道來之前先給老楊打個電話確認一下,也不至於把楚雲架在火上烤。
但人是她帶來的,這會兒要是縮了脖子,以後在市醫院還怎麼混?
“行了行了。”
呂梅硬著頭皮上前一步,“都抬頭不見低頭見,有甚麼誤會以後再說。老楊這兒正著急呢,咱們還是先看病人,給老太太診治要緊。”
她這話算是遞了個臺階。
只要馬建民順坡下驢,這事兒哪怕面和心不和,也能把今天這關過了。
可馬建民偏不。
他往真皮沙發上一靠,二郎腿翹得老高,眼神斜睨著楚雲,滿臉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誤會?”
馬建民冷笑一聲,“呂主任,你也太高看這小子了。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配跟我有誤會的,更不是甚麼赤腳醫生都有資格給楊老太太看病的。”
他心裡那個痛快。
上次在龍蝦館那是意外,今天在這富人區,在他馬大主任的主場,這姓楚的小子算個屁?
也配跟他平起平坐?
見楚雲不吭聲,馬建民以為他是怕了,氣焰更是囂張,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,“對了楚醫生,聽說前陣子你被停職了?這休息了幾天,看來氣色不錯,還是沒休息夠啊?要不回家再歇歇?”
只不過,馬建民只知道鄭國平停了楚雲的職,卻壓根不知道後來鄭國平是為了求楚雲回去上班,差點沒把腰給彎斷了。
在他眼裡,楚雲現在就是個嘍囉。
楚雲聞言,眼皮子都沒抬一下,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。
裝傻誰不會?
“休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