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,苗旭初陪著林耀忠走在前面,步履生風。
楚雲就像個沒事人一樣,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,神態輕鬆地跟在一旁,那架勢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。
進了最裡面的那間病房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苗旭初在十七床前站定,目光掃過床頭卡,威嚴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。
“這床誰負責的?”
程凱趕緊往前擠了兩步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苗主任,是我管的。”
“彙報病史。”
苗旭初言簡意賅,眼神都沒往程凱身上哪怕多停留一秒。
程凱深吸一口氣,翻開病歷夾的手指有些僵硬,語速飛快,生怕漏了甚麼被當眾挑刺。
“患者男性,四十五歲,既往有五年腎結石病史。這次入院是因為突發右側腰腹部劇烈絞痛,B超顯示右腎下極可見一枚新發的結石,大小約3mm乘以8mm,伴有左側輸尿管上段輕度擴張積水。患者自述小便頻急,淋漓澀痛,尿色黃赤……”
不僅要背書,還要時刻注意領導的臉色,程凱感覺自己背後的襯衫都溼透了。
“目前治療方案是任醫生定的,辨證為溼熱下注,久蘊化火,正在用八正散加減進行排石清熱治療。”
就在程凱在那兒背書的時候,楚雲已經不知甚麼時候拉過一張圓凳,穩穩當當坐在了病床邊。
他神色平靜,三指搭在患者寸關尺三部脈上,眼簾微垂,彷彿周圍那壓抑的氣場與他毫無關係。
片刻後,楚雲收回手,起身站到一旁。
林耀忠揹著手,饒有興致地看向自己這個關門弟子,嘴角掛著考校的笑意。
“小楚,上手了感覺怎麼樣?有甚麼看法?”
病房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楚雲身上。
程凱心裡冷哼一聲,任醫生的方案那是經過科內討論的,即便你楚雲有點野路子,難不成還能推翻主治醫生的判斷?
楚雲迎著眾人的目光,語氣平緩,沒有絲毫賣弄的意思。
“任醫生的辯證非常準確,沒有任何問題。脈象滑數,舌苔黃膩,確實是典型的溼熱下注之象。”
程凱聞言,心裡那塊石頭落地,嘴角忍不住泛起嘲弄。
這就完了?
還以為能吐出甚麼象牙來,原來也不過是順著別人的話說,看來這關門弟子的水分也不小。
“程凱。”
楚雲突然轉頭,目光清亮地看向他。
程凱一愣,下意識應了一聲。
“啊?”
“患者服用這方子,有兩天了吧?”
“對……兩天。”程凱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這時候,一直笑眯眯沒說話的林耀忠突然插了一句,目光卻是看向程凱手中的特護記錄單。
“患者是不是這半天開始出現大便稀溏的症狀?”
程凱手忙腳亂地翻開體溫單後面的護理記錄,瞳孔一縮。
上面清清楚楚寫著:今日晨起腹瀉兩次,呈稀水樣。
他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楚雲,又看了看林耀忠,木訥地點了點頭。
“是……是的,早班護士交班記錄裡有寫。”
林耀忠哈哈一笑,拍了拍楚雲的肩膀,眼裡的讚賞藏都藏不住。
“溼熱化火,熱迫大腸,用藥之後溼熱下行,大便必然稀溏,這說明藥力到了,這方子用得極準!小楚剛才那一搭手,顯然是摸到了尺脈中的那股子即將宣洩的火氣。”
程凱捏著病歷夾的手指骨節泛白。
合著剛才楚雲不是在說廢話,而是在確認療效?
這種細微的脈象變化,自己管床兩天都沒注意,他這一搭手就知道了?
一行人沒多做停留,轉身走向鄰床。
剛要開口詢問病情,病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門被慌慌張張地推開。
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醫生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,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錯了一顆,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。
正是科裡的主治醫生,老徐。
徐醫生一抬頭,就看見苗旭初那張黑臉,旁邊還站著泰斗級的林耀忠,嚇得腿肚子一哆嗦,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“苗……苗主任,林老……那個,路……路上堵車,送孩子……”
苗旭初狠狠瞪了他一眼,胸口起伏了兩下。
要不是林老在這兒,他早就劈頭蓋臉罵過去了。
當著省裡專家的面遲到,這不是把全科室的臉都丟在地上踩嗎?
“行了!站一邊去!”
苗旭初壓著火氣低吼了一聲,隨後立刻換上一副歉意的表情看向林耀忠。
林耀忠卻像是沒看見這尷尬的一幕,笑呵呵地指了指病床上的患者,轉頭對楚雲揚了揚下巴。
“小楚,還是老規矩,你先看看。”
這是要把現場教學進行到底了。
程凱見縫插針,趕緊把手裡的另一本病歷遞上前,語速比剛才還要快,生怕被那個遲到的徐醫生搶了話頭。
“這個患者是兩個月前因為車禍腦外傷入院的,當時傷情穩定後出院,但最近出現了頭暈、視力嚴重下降的情況,且病情加重迅速。昨天上午剛辦的入院手續,是徐醫生這一組負責的。”
楚雲點點頭,沒有去翻看那厚厚的檢查報告,而是徑直坐下。
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大伯,眼神有些呆滯,雙手無意識地在大腿上搓動。
楚雲再次探指切脈,指尖下的脈搏弦細而澀,彷彿按在緊繃的琴絃上。
“大伯,這兩天胃口怎麼樣?飯量減了嗎?”
患者愣了一下,反應有些遲鈍。
“胃口……還行,能吃一碗飯。”
“視力呢?現在能看多遠?”
楚雲一邊問,一邊伸出手在患者眼前晃了晃。
患者眯起眼睛,努力想要聚焦,但眼神依舊渙散。
“之前一米還能看清人臉,現在……半米都模糊了,全是重影。”
楚雲收回手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來,張嘴,舌頭伸出來我看一眼。”
患者依言張口。
舌質紅,苔微黃而厚膩,舌下靜脈怒張。
楚雲眉頭微微一蹙,並沒有立刻下結論,而是重新審視了一遍患者的面色。
那種隱隱透出的青灰之氣,絕不僅僅是腦外傷後遺症那麼簡單。
他站起身,迎著林耀忠期待的目光,沉聲開口。
“肝脈鬱滯,弦澀不暢,這是氣血瘀阻之象。舌紅苔厚,說明鬱久化熱,且伴有溼濁矇蔽清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