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上白大褂,楚雲坐在診桌前,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。
連著看了四個號,基本都是些感冒發燒、脾胃不調的常見病。
楚雲下筆如飛,開方抓藥絕不拖泥帶水,往往病人還沒把這一週吃了啥說完,方子已經遞到了手裡。
診室門被推開。
鄭國平一臉堆笑地領著兩個女人走了進來。
兩女約莫三十歲上下,穿著幹練的職業裝,脖子上掛著相機和錄音筆,眼神裡透著股見過大世面的精明。
“楚雲啊,先停一下。”
鄭國平大步流星走到診桌旁,滿臉紅光地比劃著介紹。
“這兩位是咱們《林中日報》的筆桿子,艾秋記者,還有米林嵐記者。市裡對咱們醫院的中醫發展很重視,這不,特意派了精兵強將來採訪。”
轉過頭,他又衝著兩位女記者把手一攤,語氣裡滿是炫耀。
“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楚雲醫生。別看他年紀輕,那是咱們院重點培養的苗子,不管是疑難雜症還是急救手段,那都是一絕!”
楚雲起身,禮貌地伸出右手。
“你好,楚雲。”
艾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年輕人,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失望。
太年輕了,而且長得過於清秀,根本不像是個老中醫,倒像個剛畢業的實習生。
她敷衍地握了一下指尖,嘴角掛著職業化的假笑。
“楚醫生真是年輕有為,鄭院長這一路上可是把你誇出花來了。”
旁邊的米林嵐也跟著附和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“是啊,咱們林中市醫療界的新星嘛。”
兩人心裡跟明鏡似的。這種所謂的重點培養物件,十有八九是鄭國平的那個親戚或者是關係戶,想借著黨報鍍層金。
這種稿子最難寫,既要吹得好聽,又不能太離譜,純屬費力不討好的活兒。
楚雲自然看出了兩人的漫不經心,但他也不在意。
只要文章發出去,聲望值到賬就行。至於她們怎麼想,重要嗎?
根本不重要。
他指了指門口依然排著的隊伍,語氣平靜。
“鄭院長,二位記者,外面還有不少患者等著。要不就在這兒採訪?你們看你們的,我看我的,不耽誤事。”
艾秋眉頭微挑,心想這年輕人架子還挺大。
“行啊,我們不著急。您先忙您的,我們在邊上看看素材,既然是採訪,那就怎麼自然怎麼來,抓拍點工作狀態也是好的。”
米林嵐也點點頭,從包裡掏出個小本子,裝模作樣地準備記錄。
“那你們好好交流,一定要把咱們中醫科的風采展現出來!我那邊還有個會,先走一步。”
鄭國平見場面和諧,滿意地拍了拍楚雲的肩膀,揹著手哼著小曲兒離開了診室。
人一走,診室裡的空氣彷彿都涼了幾分。
楚雲重新坐下,按響了叫號器。
“下一位。”
角落裡,劉榮飛一邊整理病歷,一邊偷偷用餘光瞄著那兩位大記者。
只見艾秋和米林嵐此時哪還有剛才的熱情,兩人湊在窗邊,壓低了聲音正在咬耳朵,眼神時不時飄向手機螢幕,顯然對楚雲的診療過程毫無興趣。
劉榮飛撇撇嘴。
這就把人看扁了?
待會兒有你們驚掉下巴的時候!
門口光線一暗,一對年輕夫婦走了進來。
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男人體型微胖,走路有些虛浮,一進門就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凳子上,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單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楚雲掃了一眼男人的面色,直接開口。
“來看不孕不育?”
男人一愣,隨即苦澀地點了點頭,把手裡那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單子遞了過來。
“結婚七年了,一直沒動靜。”
男人聲音沙啞。
“四年前……我查出左邊下面長了個東西,精原細胞瘤。當時做了切除手術,後來為了防復發,又做了幾個療程的放療。”
楚雲接過單子,快速翻閱著。
病理報告、手術記錄、精液分析……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,無聲地訴說著這對夫妻求子路上的艱辛。
“術後夫妻生活怎麼樣?”
楚雲頭也不抬,一邊看著單子,一邊丟擲了這個略顯隱私卻避無可避的問題。
男人臉上閃過尷尬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,又看了一眼窗邊那兩個拿著相機的陌生女人。
“還……還可以。”
窗邊的艾秋聽到這話,嘴角不屑地撇了撇。
這醫生也是逗,人家都切了一個了,還做過放療,這不明擺著是死精或者無精嗎?
問這種問題除了讓人難堪有甚麼用?
果然是個走後門的庸醫,就會問些有的沒的。
楚雲沒理會周圍的氣氛,目光如炬,緊緊盯著男人的臉。
面色晦暗無光,眼瞼浮腫,雖然體型偏胖,但那種肉是鬆垮垮的,毫無精氣神可言。
“手放上來。”
楚雲指了指脈枕。
男人依言伸出手腕。
三指搭上寸關尺,楚雲雙目微闔。
指尖傳來的脈象細弱無力,尤其是尺脈,沉得幾乎摸不到底。
“張嘴,看舌苔。”
男人張開嘴。
舌質淡紅,舌體胖大,邊緣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齒痕,舌苔白膩水滑。
典型的脾腎陽虛,寒溼內蘊。
楚雲收回手,沒有急著下結論,而是忽然問了一句。
“之前的醫生是不是告訴你,懷不上是因為放療輻射殺死了精子,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?”
男人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激動,拼命點頭。
“對!對!不管是省城的大醫院,還是咱們市裡的專科,都這麼說!他們說輻射太厲害,傷了根本,讓我們直接做試管,或者……或者領養一個。”
說到這,男人的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可是我們也試過試管,沒成。這次是聽朋友說您這兒有真本事,不管是啥疑難雜症都能看,我們就想著……最後再試一把。”
他身邊的妻子此時也忍不住開了口,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大夫,我們真是沒辦法了。這幾年為了這事兒,家裡的錢花光了不說,親戚鄰居的閒話更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。您要是也沒辦法,我們就徹底死心了。”
診室裡一片安靜。
就連原本在玩手機的艾秋和米林嵐,此時也不由得抬起頭,目光落在楚雲身上。
這種被判了死刑的病,這年輕醫生能有甚麼招?
如果是為了採訪效果吹牛皮,那待會兒圓不回來可就丟人丟大了。
楚雲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“平時是不是容易拉肚子?尤其是一吃涼的,或者早起的時候?”
男人眼睛一亮。
“大夫您真神了!我這肚子就跟那個甚麼直腸子似的,一天得跑好幾趟廁所,稍微受點涼就不行,大便從來沒成形過!以前那些醫生都說是放療的副作用,調理了好久也不見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