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略眼角的餘光不住地往任書明臉上瞟,生怕這位名門之後覺得自己被怠慢了而發飆。
可令他大跌眼鏡的是,任書明不僅沒有絲毫慍色,反而微微側身,目光死死地盯著楚雲按脈的手指,神情比剛才還要專注幾分。
楊略心裡咯噔一下。
任家可是中醫世家,這任書明雖然年輕,但那也是見過大世面的。
他不伸手,難道是覺得這病人太棘手,怕砸了招牌?
還是說……眼前這個被他當成跟班的小年輕,真有甚麼過人之處?
這也太扯了!
這小子看起來比任書明還要嫩上幾歲,難道孃胎裡就開始背《黃帝內經》了?
就在楊略胡思亂想之際,楚雲已經收回了手。
他沒有直接對家屬說話,而是轉頭看向身側的任書明,語氣平淡。
“左手脈弦細,尺脈尤弱。”
任書明推了推眼鏡,目光在龔阿姨蠟黃的臉上掃過,迅速接過了話茬。
“陰虛肝旺,水不涵木。”
楚雲微微點頭,又道。
“右手沉細而弦,關脈鬱滯。”
“那是胃陰不足,中焦氣機不利。”
任書明脫口而出,沒有絲毫遲疑。
這一問一答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任書明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,中醫講究望聞問切,他雖然沒上手,但楚雲那兩根手指就像是他的延伸。
對於楚雲的切診功夫,他是百分之百信任的。
畢竟楚雲是能把那種瀕死的陰陽交都硬生生拉回來的人!
病床上的龔阿姨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,只看著兩人臉色嚴肅,心裡不由得一陣絕望,眼淚順著眼角就流了下來。
“云云……阿姨是不是沒救了?你就實話告訴我吧,我還能活幾天?”
楚雲聞言,臉上換上了一副溫和篤定的笑容。
“阿姨,您說甚麼傻話呢。”
他輕輕拍了拍龔阿姨的手背,語氣輕柔卻充滿力量。
“脈象雖然亂了點,形態變化也複雜,但這都是藥物反應鬧的。只要把這股子邪氣散出去,正氣扶上來,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”
說完,他又示意龔阿姨張嘴。
“來,看一眼舌苔。”
舌質淡紅,苔薄白而幹,舌根部微剝。
站在後排的林雨嘉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,踮著腳尖問道。
“楚大哥,這到底是個甚麼說法?能治嗎?”
楚雲直起腰,目光變得深邃,腦海中那龐大的中醫系統知識庫瞬間完成檢索與匹配。
“症狀典型,脈證相參。”
他環視眾人,緩緩吐出幾個字。
“這是《傷寒論》裡極標準的少陰病。”
少陰病?
任書明眉頭一跳,眼中閃過疑惑。
“楚雲,你確定?”
他上前一步,指著病人的面色反駁道。
“少陰病主脈微細,但欲寐。你看這病人,雖然精神萎靡,但面色微紅,且伴有嘔吐苦水,明顯是寒邪夾熱。如果是純粹的少陰寒化證,不應該有這種熱象。”
作為任學修的孫子,任書明的基本功那是相當紮實,這反駁有理有據。
楊略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,但看任書明質疑,心裡不禁暗笑。
看吧,露餡了吧?
甚麼少陰少陽的,遇到這種嚴重的化療副作用,還得看西醫的資料!
楚雲卻搖了搖頭,那雙眸子裡閃爍著令人信服的光芒。
“表面看是寒熱錯雜,但我們要抓病機。”
他轉身看向龔阿姨的女兒,突然丟擲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。
“你母親這兩天是不是特別容易口乾?喝水量比平時大很多?”
龔阿姨的女兒一愣,隨即拼命點頭,像搗蒜一樣。
“對對對!我媽明明一直在拉肚子,可就是喊渴,一喝就是一大杯,攔都攔不住!喝完沒多久又吐出來,然後還要喝!”
此言一出,任書明渾身一震。
他看向楚雲,瞳孔驟然收縮。
渴欲飲水,水入則吐!
這是少陰病中,正氣開始恢復,陽氣試圖抗爭卻被陰寒格拒的表現!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任書明推眼鏡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。
他只看到了表面的寒熱夾雜,卻忽略了這最關鍵的渴症。
楚雲這病機,抓得太準了!
聽楚雲這麼一剖析,原本雲山霧罩的病情,瞬間變得清晰可見。
病房裡的空氣似乎都流動得輕快了幾分。
一直提心吊膽的沈母和幾位鄰居阿姨,此刻看楚雲的眼神全變了。
那目光裡,除了驚訝,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撼。
要知道,當初沈凡在群裡推薦楚雲的時候,她們私底下可沒少嘀咕。
一個在鄉鎮衛生所混日子的中醫,老婆都要跟他鬧離婚了,能有甚麼真本事?
多半是沈凡顧念發小情誼,硬著頭皮吹捧罷了。
誰能想到,這小夥子一出手,連京城來的大專家都得服氣?
“哎喲,老唐。”
隔壁床的家屬阿姨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唐敏,壓低了嗓門,語氣裡滿是羨慕。
“你家云云還有這一手絕活兒呢?這也太厲害了,剛才那幾句把我看愣了,跟電視裡的神醫似的。”
唐敏心裡那個美啊,簡直從頭頂爽到了腳後跟。
自從楚雲和寧瀟悠鬧離婚以來,家裡就沒是個笑臉。
她和老伴兒楚佑華雖然嘴上不說,但心裡都覺得兒子這輩子算是毀了,窩囊廢的名頭怕是摘不掉了。
可今天……
看著兒子站在病床前,從容不迫、指點江山的模樣,唐敏眼眶微微發熱。
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楚雲給人治病。
原來,我的兒子這麼優秀。
心裡雖然早已樂開了花,唐敏臉上卻還得繃著,故作淡定地擺擺手。
“嗨,他也就是平時書看得多,瞎琢磨。甚麼神醫不神醫的,還得跟人家大專家多學習。”
正說著,一直緊鎖眉頭的任書明突然開口,打破了短暫的寧靜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雲。
“寒熱錯雜,上熱下寒,這應該是厥陰病了吧?”
周圍人的目光再次聚焦。
楚雲卻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。
“並非厥陰。厥陰那是陰盡陽生、正邪交爭的最後階段,病情更為兇險。龔阿姨現在的情況,還在少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