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房門輕輕合上,病房內瞬間清靜了不少。
楚雲沒有坐下,而是徑直走到病床前。
他伸手搭在女孩纖細的手腕上,指尖傳來的脈象雖然依舊微弱,但那種隨時可能斷絕的虛浮感已經消退了不少。
沉吟片刻,他轉過身,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紙筆。
“寒邪雖然被重劑附子逼退,但陰寒格拒於內,陽氣雖然回升卻難以通達四肢末梢。剛才陳學長說孩子體溫退了,但手腳回暖還需要臨門一腳。”
楚雲將寫好的方子雙手遞給顧廣白。
“顧老,我覺得這時候不能再單純溫陽,得破陰通陽。我想用白通湯。”
顧廣白接過方子,視線在蔥白四莖那一欄上停留了許久,眼中的讚賞之色愈發濃郁。
“好!好一個白通湯!”
老人手指輕輕敲擊著紙面。
“蔥白辛散通陽,宣通上下,這一招用得妙,正是為了破除那最後一層陰寒格拒。不過小楚,你想過沒有,若是白通湯下去,這陰寒之氣若是反撲,導致‘陰盛格陽’,除了利止厥逆,還要防備無脈之變,該當如何?”
楚雲微微一怔,隨即腦中靈光一閃,脫口而出。
“若此時還有變數,便加人尿、豬膽汁,引陽入陰,那就是……通脈四逆湯的變局,或者轉用益元湯固脫!”
“通透!”
顧廣白滿臉的欣慰。
“既要有破釜沉舟用白通湯的膽識,也要有益元湯兜底的縝密。中醫治病,尤其是治這種死證,就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,膽大心細,缺一不可。你這白通湯開得極準,就按這個抓!”
楚雲只覺得後背微微出汗,心中卻是一片澄明。
這就是名家的底蘊,三言兩語間,不僅肯定了治療方案,更是將後續可能出現的危局都給堵死了。
“多謝顧老指點,學生受教了。”
“哎,別這麼謙虛。”
顧廣白擺擺手,目光炯炯地看著楚雲,語氣感慨。
“這陰陽交乃是《傷寒論》裡定性的死證,多少老中醫碰上了都要繞道走,生怕砸了招牌。你年紀輕輕,敢用一百二十克附子回陽,這份魄力,我都佩服。光憑這一手,你就已經在省內中醫界站得住腳了。”
一旁的陳偉聽到這裡,也忍不住插了句話,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笑意。
“顧老您說得沒錯,小楚這水平我是真服氣。您是不知道,他才來這醫院半個月,就已經成了傳奇人物。剛才我和江群閒聊,他親口告訴我,前幾天他舅舅突發急症,也是命懸一線,硬是被小楚從鬼門關給拽回來的。”
“哦?還有這事?”
顧廣白眉毛一挑,看著楚雲的眼神越發熱切。
這種天賦,這種膽識,若是放任他在外面野蠻生長,簡直是暴殄天物。
老人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裡帶著幾分誘惑,又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威嚴。
“小楚啊,你也別一口一個顧老叫得生分。既然你是醫科大畢業的,那咱們就是一家人。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,你有沒興趣跟我回省城?跟著我學幾年,我這一身本事,不敢說天下無雙,但多少還能教你點東西。”
這話一出,陳偉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顧廣白主動開口收徒?
這要是傳出去,省城那些擠破頭想拜師的博士生怕是要羨慕得眼紅出血。
楚雲也是愣住了,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感動,但他很快面露難色,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。
“顧老,承蒙您厚愛,這……這是我莫大的榮幸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甚麼?婆婆媽媽的,不像個爺們兒!”顧廣白佯裝生氣。
“只是前些日子,林耀忠教授已經特招我讀他的研究生了,我現在……算是林老師的學生。”
楚雲實話實說,畢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改換門庭這種事,在杏林行當裡可是大忌。
誰知顧廣白聽完,非但沒有生氣,反而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爽朗,震得病房裡的空氣都跟著顫動。
“我當是甚麼大事!老林那傢伙眼光倒是毒,下手比我快。不過這有甚麼關係?”
老人豪氣干雲地一揮手,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豁達。
“你讀他的研究生,那是為了拿學歷、搞科研。跟我學醫,那是學手藝、傳道統。咱們中醫講究博採眾長,誰規定有了導師就不能再跟別人學了?他林耀忠要是敢有意見,讓他來找我顧廣白理論!”
楚雲深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抱拳,對著面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動作做得極慢,也極重。
“顧老,承蒙您不棄。只是這件事,我恐怕現在還不能答應您。”
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楚雲直起腰,眼神清澈卻並沒有半分退縮。
這幾年來,在鎮衛生所受盡冷眼,在家裡被寧瀟悠當成透明人,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滋味早就讓他那顆原本躁動的心沉澱下來。
天上掉餡餅的事,往往地上都有個陷阱。
更何況,做人得講究個先來後到,更得講究個信義。
林耀忠的這份情,不能因為顧廣白名頭也大就轉頭忘了。
“林教授特招在前,我有言在先。若是未得林老師首肯,我就私自答應了您,那便是不義。一個不義之徒,恐怕顧老您收了去,心裡也不踏實吧。”
顧廣白愣住了。
他設想過楚雲會狂喜,會激動得語無倫次,甚至想過這小子會順杆爬提要求。
唯獨沒想過,會被拒絕。
短暫的錯愕後,老人臉上的笑意非但這沒散去,反而像是煮沸的開水一樣,咕嘟咕嘟地溢了出來。
“好!好小子!”
顧廣白指著楚雲,回頭看向陳偉。
“老陳,你看見沒?這才是有血有肉的中醫苗子!不僅方子開得正,這心術更正!”
陳偉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,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眼底的欣賞之色更濃了。
這可是顧廣白啊!
若是換了省城醫院那些科室主任,聽到顧老這話,怕是膝蓋一軟當場就能跪下磕頭。
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,這年輕人居然還能守住本心,不僅沒飄,反而還能顧全道義。
這一份定力,哪怕是在官場上混跡多年的老油條未必都有,更別說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“小楚,你這份心性,難得。”
陳偉忍不住感嘆,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。
“你知道剛才你拒絕的是甚麼嗎?那是多少人幾輩子求都求不來的登天梯。你有種,真的有種。”
顧廣白收斂了笑容,目光變得深邃而柔和。
“既然你有你的堅持,那我也不強人所難。不過小楚,咱們做個君子協定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