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話一出全場安靜。
宋鶴鳴抬頭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錯愕,隨即化作不易察覺的感動。
這小子,是在這時候給自己抬轎子啊!
鄭國平的心裡更是咯噔一下,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紅了。
這楚雲,都搭上了陳偉,還要把宋鶴鳴這尊大佛也給供起來?
陳偉顯然也是吃了一驚,重新審視了一番宋鶴鳴,臉上的敬重之色更濃了幾分。
“原來是名師出高徒!怪不得小楚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本事,原來根子在宋主任這裡啊!”
宋鶴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瞪了楚雲一眼,語氣卻軟了下來。
“陳主任別聽他瞎說,我哪教過他甚麼真本事,全是這小子自己爭氣,膽大心細。”
陳偉擺擺手,神色變得嚴肅而鄭重。
“宋主任謙虛了。對了,我聽說您的返聘合同快到期了?是不是快要二次退休了?”
宋鶴鳴點了點頭,神色間閃過落寞。
“是啊,再過倆月,就該徹底回家抱孫子了。”
陳偉微微皺眉,轉頭看向一旁還在賠笑的鄭國平,語氣雖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。
“鄭院長,咱們醫療系統雖然要年輕化,但像宋主任這種經驗豐富、水平高超的老中醫,那是醫院的定海神針啊。這麼早讓老專家回家,那是對患者的不負責任,也是咱們醫療資源的浪費嘛。你說是不是?”
鄭國平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他之前還巴不得宋鶴鳴早點滾蛋,好安插自己的人手。
可現在陳偉都發話了,借他是個膽子他也不敢說個不字。
“是是是!陳主任說得太對了!”
鄭國平把胸脯拍得震天響。
“我也一直在做宋老的工作,正準備向院裡申請,無論如何也要把宋老留下來,哪怕是當個顧問也行,咱們中醫科離不開他啊!”
宋鶴鳴看著鄭國平那副變色龍般的嘴臉,心中冷笑,卻也沒拆穿。
幾句寒暄過後,陳偉帶著楚雲往外走。
剛出值班室,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。
陳偉放慢了腳步,臉上的笑容收斂,壓低了聲音。
“小楚,咱們現在沒外人。你跟我交個底,我閨女這病拖了半個月,搞成今天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,是不是跟之前的治療有關係?”
楚雲停下腳步,看著陳偉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,沒有絲毫猶豫,坦誠地點了點頭。
“確實。之前的診斷方向反了。若是最初就能辯證清楚,對症下藥,這就是個普通的傷寒,根本不會發展到陰陽離決的兇險地步。”
陳偉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只是那雙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兩人並肩走遠。
另一邊,鄭國平目送兩人離開後,整個人虛脫了一樣,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長出了一口氣。
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在這個空蕩蕩的走廊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鄭國平摸出手機一看,螢幕上跳動著馬建民三個字。
鄭國平眉頭一皺,心裡那股子邪火正好沒處撒,接通電話就沒好氣地懟了一句。
“老馬,大晚上的詐屍呢?甚麼事!”
電話那頭傳來馬建民試探性的聲音。
“嘿嘿,老鄭,吃火藥了?我這不是聽說了嘛,陳主任的千金轉到你們一院去了。咱們畢竟是兄弟單位,我就想打聽打聽,後續治療得怎麼樣了?”
鄭國平原本想要掛電話,可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。
他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陰森的弧度。
之前陳偉女兒是在中醫院治的,也就是說,那個把病人治壞了的庸醫,就在中醫院!
“馬主任,你這麼關心這事兒……”
鄭國平的聲音變得玩味起來。
“之前陳主任女兒的病,該不會就是你負責主治的吧?”
電話那頭明顯沉默了兩秒,隨後傳來馬建民有些發虛的乾笑聲。
“害,確實是我經手的。這不……病情太複雜了嘛,我看她轉院了,心裡也不踏實,不知道咱們一院的高手看出甚麼門道沒?這才給你打個電話問問。”
果然是你這個蠢貨!
鄭國平心中狂喜,正愁怎麼轉移自己在陳偉那裡的負面印象,這替死鬼不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嗎?
他故意沉默了許久,直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不安。
鄭國平才緩緩開口。
“老馬啊,不是我說你。”
“人送過來的時候,情況可是不容樂觀啊。”
“說得難聽點……那就是生命垂危,只剩下一口氣了。”
……
夜幕低垂。
燒烤攤上炭火滋滋作響。
楚雲匆匆趕到時,桌上已經擺滿了籤桶和空啤酒瓶。
“自罰三杯!這都幾點了,這就是你說的請客?”
陸怡抓起一隻烤大蝦,衝著剛落座的楚雲揮舞著,嘴角的油漬都掩蓋不住那一臉的揶揄。
楚雲也不含糊,抄起酒瓶給自己滿上,仰頭即幹,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入胃袋,驅散了一身的消毒水味。
“沒辦法,陪領導吃飯,那是政治任務,哪有陪你們自在。”
他放下酒杯,目光掃過面前的三位好友。
沈凡正剝著毛豆,陸怡在幫袁雪遞紙巾,這種久違的鬆弛感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。
袁雪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,這丫頭眼珠子一轉,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驚歎。
“楚大哥,你現在可是真神了。咱們才來這破地方支援一週,你就幹了兩件大事。先是把江院長他舅舅從鬼門關拉回來,今天又把衛健委主任的千金給救了。”
沈凡把剝好的毛豆扔進嘴裡,嚼得嘎嘣響,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憨笑。
“那可不,我和陸怡以後再來林中市,不用看別人臉色,直接報你楚雲哥的大名好使不?”
“好使,怎麼不好使。”
楚雲笑著回應,隨即目光變得深邃,盯著沈凡看了兩秒,突然身子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“沈凡,不開玩笑。我覺得你可以考慮在這邊多待一段時間。”
正舉杯喝酒的沈凡動作一僵,酒液灑了幾滴在手背上。
他放下杯子,眼神裡透著迷茫。
“啥意思?不想讓我回省裡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