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間,急診科留觀室外。
陳偉守著已經沉沉睡去的女兒,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裡。
他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,再次撥通了那個省城的電話。
“老師,孩子穩住了。”
陳偉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,但更多的是興奮。
“剛才楚雲加了量,生附子用到了一百二十克。服藥後半小時,四肢回暖,也不躁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省醫科大教職工宿舍裡,顧廣白正戴著老花鏡翻看醫案。
聽到這話,老人家合上手中的書卷,渾濁的雙眼中爆射出一團精光。
“一百二十克……破格重用,直搗黃龍!”
顧廣白忍不住拍案叫絕,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“好一個楚雲!這膽識,這火候,抓得太準了!陰寒極盛之時,就得用雷霆手段。若是瞻前顧後用量不足,反倒會讓病邪反撲。這一手重劑,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治療方案!”
“我也沒想到,咱們學校竟然還藏著這麼一個高手。”
陳偉也是感慨萬千,若不是親眼所見,打死他也不信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能有這般手段。
結束通話電話後,顧廣白在書房裡來回踱步,心緒難平。
這樣的人才,竟然是個鄉鎮衛生所的醫生?
這簡直是暴殄天物!
正巧,書房門被敲響,一個年輕學生抱著一摞資料走了進來。
“老師,這是您要的關於明年研究生招生的資料。”
顧廣白停下腳步,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門生李沛,突然想起了甚麼。
“小李,你是咱們醫科大前幾屆畢業的吧?”
“是啊老師,我是09級的。”李沛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回答。
“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楚雲的學生?應該是和你一屆的。”
李沛整理資料的手一頓,臉上露出錯愕。
“楚雲?您怎麼知道他?”
“怎麼,你們真是一個班的?”顧廣白來了興趣。
李沛推了推眼鏡,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不僅是一個班,還是一個寢室的呢。不過……他當年畢業就回老家那個鎮衛生所了,這幾年也沒怎麼聯絡。老師,您怎麼突然提起他?他犯事兒了?”
在李沛的印象裡,楚雲在學校時雖然成績不錯,但性格內向,畢業後更是自甘墮落去了鄉下,和自己這種留校讀博的精英早就不是一路人了。
“犯事?”
顧廣白冷哼一聲,眼神裡滿是讚賞。
“他今天在林中市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!一手通脈四逆湯,把陳偉那丫頭從鬼門關拉回來了!連我都自愧不如!”
“甚麼?!”
李沛手裡的資料一下散落一地,整個人僵在原地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楚雲他……”
“這有甚麼不可能的!民間出高人啊。”顧廣白感嘆了一句,隨即眉頭一皺,“既然他這麼有本事,為甚麼當年沒考研?怎麼就甘心去個衛生所?”
李沛嚥了口唾沫,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。
那個在同學群裡幾乎透明的楚雲,竟然入了泰斗顧廣白的法眼?
“老師,其實……昨天我還見過他。”
“哦?”顧廣白眼睛一亮,“他來省城了?”
李沛點了點頭,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就在學校行政樓。他來打成績單。”
“打成績單幹甚麼?”
“研究生報名表。”李沛似乎還沒消化剛才的震驚,“楚雲準備回學校讀研。”
“聽說是因為前陣子林耀忠教授一眼就相中了他,非要特招他回去讀研不可。”
李沛一邊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資料,一邊把打聽來的訊息告訴導師。
顧廣白原本還沉浸在發現璞玉的喜悅中,聽到這三個字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林耀忠?
怎麼偏偏是這個老東西!
老教授摘下老花鏡,重重地拍在大腿上,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。
剛才他還滿心盤算著,等這事兒一過,就親自給陳偉打電話,不管用甚麼手段也要把楚雲這根好苗子挖到自己門下。
誰成想,半路殺出個程咬金,竟然被林耀忠那個老狐狸給捷足先登了!
李沛收拾好東西,一抬頭就看見導師那副表情,還沒回過味兒來,自顧自地感嘆。
“這時候研究生統考早就過了,楚雲窩在林中市那個小醫院,居然還能被林教授破格看中,這運氣也沒誰了,真是厲害。”
“運氣?那是那老小子眼睛毒!”
顧廣白嘴裡憤憤地念叨著林耀忠的名字,心裡那個酸啊,簡直比陳年的老醋還衝。
他和林耀忠在省裡中醫界並稱南林北顧,兩人鬥了一輩子,屬於那種見面就掐、不見又想的亦師亦友關係。
平日裡因為學術觀點不同沒少拍桌子,這次倒好,連徒弟都被搶了先。
若是楚雲跟了別人,顧廣白頂多是惋惜。
可偏偏是林耀忠,這讓他怎麼能服氣?
這就好比自己剛看上的絕世古董,還沒來得及詢價,就被隔壁老王直接打包帶走了。
李沛被導師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了一跳,後知後覺地抓了抓頭髮。
“老師,您打聽楚雲幹嘛?您也認識他?”
顧廣白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子鬱悶,擺了擺手。
“沒甚麼,就是聽過這個名字,好奇問問。行了,你去忙你的吧。”
把一臉懵逼的學生打發走,顧廣白在書房裡揹著手轉了兩圈,越想越覺得彆扭。
不行!
這麼好的苗子,憑甚麼就一定要給林耀忠?
特招怎麼了?特招還沒正式入學呢!只要鋤頭揮得好,沒有牆角挖不倒。
老教授腳步一頓,目光投向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,心裡有了主意。
與其在這兒生悶氣,不如親自去林中市看一眼。要是那小子真有通天的本事,那這張老臉不要也罷,說甚麼也得跟林耀忠爭上一爭!
……
中醫科走廊。
鄭國平整理了一下領帶,努力讓臉上那副標誌性的職業假笑看起來更自然些。
一路上遇到的醫生護士,看見這位副院長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,生怕哪隻腳邁錯了,就被這位喜怒無常的領導當場停職。
鄭國平微笑著點頭致意,腳步平穩地走向中醫科值班室。
只不過他剛走過護士站的拐角,身後那些原本唯唯諾諾的空氣裡,瞬間就炸開了刺耳的竊竊私語。
“哎,你看他那笑嘻嘻的樣兒,怎麼還有臉來啊?”
“就是,聽說那個重症女孩是衛健委主任的千金,之前他還要停楚醫生的職,現在人家楚醫生把人救活了,這不是啪啪打臉嗎?”
“噓!小聲點,人家臉皮厚,咱們可比不了……”
這些議論往鄭國平耳朵裡直鑽。
若是放在平時,他早就轉身罵人了。
可今天,鄭國平愣是裝作耳聾,連眉毛都沒抖一下,依舊邁著那四平八穩的官步。
在衛健委陳偉主任那層關係面前,面子算個屁!
只要能把關係緩和下來,讓他當眾唱征服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