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還在空氣中迴盪,唐敏便把剛洗好的蘋果放在茶几上。
“剛才那是你們醫院領導?聽那口氣,怎麼又是反省又是回去上班的?雲兒,跟媽透個底,你在單位是不是犯啥錯了?”
知子莫若母,剛才那通電話雖然只聽到半截,但唐敏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。
楚雲把手機隨手往沙發上一扔,伸手叉起一塊蘋果喂到欣欣嘴邊,臉上雲淡風輕。
“媽,您想哪去了。我要是真犯錯,人家還能求著我回去?那是領導為了顯擺威風,這會兒後悔了想找臺階下呢。您就別操心了,我心裡有數。”
話音剛落,門口傳來一陣鑰匙轉動的嘩啦聲。
防盜門被推開,楚佑華拎著公文包,帶著一身屋外的熱氣走了進來。
他眉頭微鎖,似乎還在思索單位裡的煩心事,臉上掛著慣有的嚴肅。
“爺爺!”
欣欣一看到門口的身影,剛才還粘著楚雲的小身板瞬間彈射出去,兩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直撲向門口。
楚佑華那張緊繃的臉,在看到孫女的一瞬間,瞬間放鬆開來。
他慌忙把公文包往鞋櫃上一擱,蹲下身子,一把接住撲過來的小肉團,那股子親熱勁兒,哪還有半點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樣子。
“哎喲,爺爺的乖孫女!想爺爺了沒有?快讓爺爺看看沉了沒有。”
爺孫倆在玄關膩歪了好一會兒,直到楚佑華抱著欣欣走到客廳,把小丫頭安頓在專用的兒童餐椅裡,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收斂,恢復了那副大家長的派頭,坐在了沙發主位上。
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果皮,又看了看閒散在家的兒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還沒等他開口詢問這一大包行李的事,楚雲先開了口,眉宇間帶著幾分飛揚的神采。
“爸,媽,跟你們說個好訊息。省醫科大的林耀忠教授,點名要收我做他的在職研究生。”
“啥?省醫科大?林教授?”
唐敏正在擦手,聞言動作一僵,緊接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。
“雲兒,你沒哄媽吧?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
楚佑華端著茶杯的手也是微微一抖,但他畢竟那是當了一輩子嚴父的人,強壓下心頭的激動,放下茶杯,目光審視地看向兒子。
“好端端的,怎麼突然想起讀研了?人家大教授能看上你?”
在他印象裡,兒子自從結婚後,心思全在那個小家身上,事業上早就荒廢了,這突如其來的轉折,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楚雲笑了笑,把今天去醫科大踢館的事兒掐頭去尾,只挑了重點講了一遍,重點描述了林教授對他醫術的認可。
聽完這番話,楚佑華緊繃的嘴角終於還是沒繃住,微微上揚,卻又極快地掩飾過去,從鼻腔裡哼出一聲。
“哼,還算你這幾年沒把老本行給丟光。既然人家教授賞識,你就好好學,別給咱們老楚家丟人。”
雖然嘴上說著硬話,可楚佑華心裡卻是樂開了花。
這幾年為了兒子的事,他在老同事面前都不愛提家常,這下總算能挺直腰桿了。
唐敏可不管老頭子的彆扭勁兒,早已樂得合不攏嘴,緊接著又像是想起了甚麼,神色一緊。
“那讀研是不是得回省城啊?那你這工作……”
楚雲收斂了笑意,目光變得深邃。
這個問題他在回來的路上就盤算過了。
如果是以前,他肯定巴不得立刻回省城,離寧瀟悠遠遠的。
但現在有了系統,他的路得走得更穩才行。
系統需要大量的臨床經驗值來升級,回省城雖然好,但省城的大醫院門檻高,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。
沒職稱、沒背景,去了也就是個打雜的,哪有在一線坐診積攢經驗來得快?
更何況,他在林中市丟的面子,得在林中市找回來。
“我不打算辭職。”
楚雲沉聲道,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,“讀書是在職的,不影響工作。我準備還在林中市待一年,先把主治醫師的中級職稱考下來。有了職稱,以後不管去哪,路都好走。”
“若是現在兩手空空回省城,就算有林教授的面子,進了醫院也抬不起頭,我不想到哪都靠別人施捨。”
這番話擲地有聲。
楚佑華看著兒子,眼中閃過訝異,隨即變成了讚賞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你想得對。打鐵還需自身硬。你只要能把中級職稱拿下來,到時候想回省城,不用你去求人,你爸這張老臉豁出去,哪怕是把老底掏空了,也給你把關係鋪平!”
楚佑華心裡清楚,兒子要是能回省城,哪怕是進個社群醫院,只要離家近,安安穩穩的,也比在這個小地方被人指指點點強。
這段時間他帶欣欣在小區玩,那些風言風語往耳朵裡鑽,甚麼軟飯男、被老婆甩了,聽得他心裡憋屈。
兒子如今肯上進,他這個當爹的,拼了老命也得託舉一把。
……
林中市第一人民醫院,中醫科。
夕陽的餘暉將走廊拉得老長。
宋鶴鳴脫下白大褂,仔細地掛在衣架上,整理了一下領口,提起公文包準備下班。
這一天沒了楚雲,門診量少了一大半,但他卻覺得比平時還要累,那是心累。
剛走到門口,一道略顯臃腫的身影擋住了去路。
鄭國平臉上堆著那種社交場上特有的油膩笑容,搓著手湊了上來。
“喲,宋主任,這就下班啦?咱們中醫科有您這尊大佛坐鎮,真是全院的福氣,簡直就是勞模啊!”
宋鶴鳴腳步一頓,眼皮都沒抬一下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副院長。
“鄭院長有事?”
語氣平淡,沒有絲毫的客套。
鄭國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想到楚雲那塊難啃的硬骨頭,還是硬著頭皮貼了上去。
“嗨,也沒啥大事。這不是尋思著好久沒跟宋主任聚聚了嘛。我在聚賢樓訂了個包廂,那是咱們市最好的館子,既然下班了,咱們正好邊吃邊聊,我也想聽聽您對科室發展的真知灼見。”
說是請客,其實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
鄭國平這是想走曲線救國的路子,讓宋鶴鳴出面去把楚雲給勸回來。
宋鶴鳴是甚麼人?
那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。
他瞥了一眼滿臉堆笑的鄭國平,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“吃飯就不必了,家裡做了飯,等著回去吃呢。”
鄭國平不死心,伸手就要去拉宋鶴鳴的胳膊。
“哎呀,宋主任,家裡的飯甚麼時候不能吃?今天這個面子您必須得給,咱們搭班子這麼久……”
宋鶴鳴身子微微一側,避開了鄭國平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