藉著大排檔昏黃的燈光,吳錦文眯起眼睛瞅了半晌,忽然把手裡的啤酒杯往桌上一頓,嘴角撇出不屑。
“呵,我說這背影怎麼這麼眼熟,這不是中醫院內科的馬建民嗎?這老色鬼,又在藉著酒勁佔醫藥代表的便宜了。”
楚雲夾著龍蝦的手一頓。
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,釘在那兩道身影上。
哪怕那個女人此刻長髮散亂,彎著腰在那乾嘔,背影狼狽,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寧瀟悠。
楚雲心頭驀地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滋味。
厭惡嗎?自然是有的。
她對女兒的冷漠,那句句帶刺的嘲諷,至今還在耳邊迴響。
可當親眼看到曾經同床共枕的女人,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動手動腳,那種生理性的不適感瞬間壓過了心頭的快意。
“小寧啊,你看你,不能喝還要逞強。”
馬建民滿嘴噴著酒氣,那隻肥厚的手掌順著寧瀟悠的背脊一路向下滑,最後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,甚至還惡意地捏了一把。
“走,別吐了,馬哥車就在邊上,送你回家醒醒酒。”
感受到腰間那令人作嘔的觸感,寧瀟悠渾身一激靈,酒意瞬間醒了三分。
她直起腰,腳下雖然還有些虛浮,但還是用力地去掰馬建民的手,聲音裡帶著顫抖的抗拒。
“不用了馬主任!我自己能回去……請您自重!”
“自重?”
馬建民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,臉上橫肉抖動,湊到寧瀟悠早已發紅的耳根旁,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猥瑣。
“寧瀟悠,大家都不是三歲小孩了,裝甚麼清高?今晚你那閨蜜把你送到我這兒來,是為了甚麼你會不清楚?只要你點頭,那筆單子就是你的。”
說著,他手臂發力,蠻橫地將寧瀟悠往自己那充滿汗臭味的懷裡帶。
“放開我!”
寧瀟悠不知哪來的力氣,驚恐之下用力一揮手。
一聲脆響,馬建民的手背被狠狠開啟。
但因為這股反作用力,加上腳下高跟鞋不穩,寧瀟悠整個人向後踉蹌兩步,狼狽地跌坐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。
這邊的動靜太大,大排檔裡不少食客都停下了筷子,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。
坐在楚雲身旁的劉榮飛正要開口調侃兩句,一轉頭卻看見楚雲那張陰沉的臉。
“楚……楚哥?怎麼了?”
楚雲把手裡還沒剝完的小龍蝦扔回盤子裡,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隨後霍然起身。
“那是我前妻。”
桌上所有人都懵了。
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楚雲已經邁開步子走了過去。
馬建民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目光,頓覺面子上掛不住,惱羞成怒地蹲下身,手指幾乎戳到寧瀟悠的鼻尖上。
“給臉不要臉是吧?行!寧瀟悠你記住了,只要我在中醫院一天,你就別想把藥賣進去!沒有我點頭,這個單子你這輩子都拿不下!”
坐在地上的寧瀟悠臉色慘白,眼眶裡噙著屈辱的淚水,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讓它掉下來。
如果是以前,她早就一杯酒潑過去了。
可現在……
腦海裡閃過銀行卡上那可憐的餘額。
由奢入儉難,難於上青天。
如果真的得罪了馬建民,丟了這份工作,她拿甚麼去養自己?
難道真的去端盤子洗碗嗎?
就在這時,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頭頂的路燈,隨後是一句毫無波瀾的詢問。
“沒事吧?”
這聲音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寧瀟悠渾身一僵,不可置信地抬起頭。
逆著光,楚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冰冷。
“你誰啊?哪冒出來的?”
馬建民被人打斷了施威,不爽地斜著眼打量楚雲,見是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,氣焰更加囂張。
楚雲連個正眼都沒給他,彎下腰,伸手握住寧瀟悠的手臂,稍微用力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寧瀟悠腦子裡一片空白,機械地任由他扶著,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她最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落魄的一面,尤其是楚雲。
“嘿!我跟你說話呢!聾了?”
馬建民見自己被無視,火氣一下竄上來,伸手就要去抓楚雲的肩膀。
“懂不懂規矩?這是我的局,人也是我帶來的,你說帶走就帶走?”
楚雲肩膀微微一側,避開了那隻胖手,隨後轉過身。
“馬主任,差不多得了吧?”
馬建民一愣。
這小子認識自己?
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楚雲,酒勁讓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,但那種心虛感卻本能地冒了出來。
既然被認出來了,這光天化日之下強拉硬拽的事兒,確實不好再幹下去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吳錦文帶著周磊、劉榮飛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,臉色不善地圍了上來,直接站在了楚雲身後。
那陣勢,要是馬建民敢動一下,估計今晚就得橫著出去。
馬建民看著領頭的吳錦文,越看越眼熟,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市醫院的那個吳醫生?”
吳錦文雙手抱胸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馬主任好記性啊。怎麼著,今兒個這是要給我們楚醫生上上課?教教他怎麼關照女同志?”
這話說得陰陽怪氣,諷刺味兒十足。
馬建民看了看楚雲,又看了看這一幫子明顯是市醫院中醫科的人,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原來是一夥的!
那個年輕人竟然也是市醫院的醫生?
這要是鬧大了,傳到圈子裡,他這個科主任的老臉還要不要了?
“誤會,都是誤會。”
馬建民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,乾笑兩聲,眼神躲閃。
“既然是認識的朋友,那你們聊,你們聊。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”
說完,這老狐狸根本不敢再看寧瀟悠一眼,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鑽進夜色裡,逃得比兔子還快。
看著馬建民那狼狽的背影,楚雲轉過身對著吳錦文等人歉意地拱了拱手。
“吳哥,各位兄弟,實在對不住。本來是好好的接風宴,讓我這點破事給攪合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旁低著頭、瑟瑟發抖的寧瀟悠,眼中閃過無奈。
“你們先吃著,我去把單買了,然後送她回去。今晚掃了大家的興,改天我一定專門賠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