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中市醫院中醫科這地界不大,無論甚麼風吹草動,傳得比那過堂風還快。
還沒到飯點,藍桂英領著病人找楚雲求醫的事兒,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科室裡那三位主治醫生,平日裡跟楚雲也就是點頭之交,這會兒心裡頭卻是五味雜陳。
四十五歲的張曉波端著茶杯,穩如泰山。
他是宋鶴鳴欽點的接班人,副主任的位置那是板上釘釘,犯不著跟個新來的較勁。
王鏘更不在乎,家裡那是開礦的,三十二歲的年紀,上班就是為了混個社保,順帶熬個資歷,反正將來也不指著這點死工資過活。
唯獨吳錦文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三十七了,說是年富力強,其實就是高不成低不就。
上頭有張曉波壓著,下頭有年輕碩士頂著,職稱卡了好幾年,除了混日子,他實在找不著甚麼盼頭。
可這突然冒出來的楚雲,讓他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。
食堂角落裡,劉榮飛剛扒了兩口飯,就被吳錦文神不知鬼不覺地端著餐盤堵住了去路。
“今天來我們科室的病人,是內科那個發笑的小丫頭片子?”
吳錦文挑起一塊紅燒肉,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。
劉榮飛嚥下嘴裡的飯。
“吳老師,您也聽說了?”
吳錦文輕哼一聲,筷子在餐盤邊緣敲得叮噹響。
“這麼大的動靜,我又不是聾子。那個藍滅絕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,能讓她低頭,不容易。”
劉榮飛一聽這話匣子開啟了,頓時來了勁,把上午診室裡那場面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,連宋主任怎麼誇的、楚雲怎麼補的,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。
吳錦文越聽眉頭皺得越緊,等到劉榮飛說完,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這楚雲……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聽說是省城來的。”
劉榮飛拿紙巾擦了擦嘴,壓低了聲音,“而且是省醫科大的高材生,不知道怎麼就流落到咱們這小地方來了。”
吳錦文眯縫起眼睛,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難怪。
他就說宋鶴鳴那個老狐狸,眼光高得離譜,都要二次退休的人了,怎麼會突然從個鄉鎮衛生所撿個寶回來。
原來是隻落了難的鳳凰。
吳錦文心裡那桿秤瞬間平衡了。
省醫科大的高材生,放著大好前途不要,跑到這種十八線小城市的鄉鎮衛生所窩著,除了犯了重大醫療事故被髮配,還能有甚麼原因?
這是來避禍的啊。
心裡有了底,吳錦文下午上班時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。
病房走廊裡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。
楚雲正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病歷夾,站在護士站前仔細翻閱。
他也不急,每看完一本,就在腦海裡跟系統裡的知識庫做個印證,權當是刷熟練度了。
一陣腳步聲停在他身側。
“瞭解得怎麼樣了?”
楚雲合上病歷,一轉頭,正對上吳錦文那雙帶著幾分探究笑意的眼睛。
“吳醫生。”
楚雲客氣地打了個招呼,把病歷放回架子上,“就是隨便看看,學習一下咱們科室的診療常規。”
“我也聽說了,你上午露的那一手可是真漂亮,連內科搞不定的疑難雜症都讓你給治好了。”
吳錦文身子斜倚在臺子上,雙手插在白大褂兜裡,嘴上誇獎,眼神裡卻透著股審視的勁兒。
“湊巧罷了。”
楚雲神色淡然,沒接這頂高帽,“主要是宋老師診斷精準,我就是跟著順嘴補了兩句。”
“哎,別謙虛嘛。”
吳錦文擺了擺手,身子往前湊了湊,“那個病例我也知道,挺棘手的。能一眼看透本質,這可不是運氣能解釋的。剛才聽小劉說,你是省城人?”
正戲來了。
楚雲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哪是聊天,這是在盤道呢。
“是,以前在省城待過。”
“那我就更納悶了。”
吳錦文臉上的笑容更盛,目光盯著楚雲的臉,“省醫科大出來的高材生,在省城那種大醫院待著多好,怎麼會被宋主任在那種……那種基層衛生所給發掘了?”
他特意把基層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楚雲沉默了片刻。
往事紮在心裡拔不出來,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。
為了寧瀟悠放棄前途,最後卻換來一紙離婚協議,這事兒跟誰說去?
他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“年輕時候不懂事,犯了傻。”
這回答模稜兩可,但在吳錦文耳朵裡,卻無異於直接承認了。
果然。
肯定是在省城出了大事故,或者得罪了惹不起的人,這才不得不隱姓埋名跑到下面來躲風頭。
甚麼高材生,不過是個帶著汙點的流放者。
確認了這一點,吳錦文心頭最後的顧慮也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優越感。
既然是犯過錯的人,哪怕技術再好,也就是個戴罪立功的命。
他伸手拍了拍楚雲的肩膀,一副過來人的寬容模樣。
“誰年輕時候沒犯過錯呢,過去了就過去了。咱們林中市雖然比不上省城,但好歹也是個安身立命的地方。既然來了,就好好幹。”
說完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,衝著走廊盡頭努了努嘴。
“正好,既然你這麼愛學習,那邊有個病人你幫著掌掌眼?”
也不等楚雲拒絕,吳錦文轉身就往那個方向走。
楚雲略一遲疑,還是跟了上去。
36床的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。
靠窗的病床上,躺著一位五十出頭的女患者。
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整個人瘦弱無比。
她正捂著肚子,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,時不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哼。
“感覺怎麼樣?大姐。”
吳錦文走到床邊,語氣熟絡。
聽到吳錦文的問詢,她費力地把眼皮掀開一條縫。
“還是老樣子,沒甚麼變化。甚至感覺……更墜得慌了。”
吳錦文也不惱,顯然對這種抱怨習以為常。
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,語重心長。
“大姐,這病轉科的時候我就跟您交代過,它是咱們腸道的功能紊亂,不是一天兩天能好利索的。消化內科那邊那麼多進口藥都沒壓住,咱們中醫調理更是得講究個循序漸進。”
站在床尾的家屬是個看起來挺憨厚的中年男人,聽了這話,急得直搓手。
“吳醫生,這都拉脫相了。難道這病就真沒治了嗎?我們就想這肚子別這麼疼了也不行?”
“要有耐心。”
吳錦文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。
“腸易激綜合徵,本來就是個富貴病、情緒病。西醫那邊查不出器質性病變,往往歸結於心理因素。咱們中醫講究身心同治,急火攻心,越急這腸子越得抽筋。這就好比那一團亂麻,你得慢慢理。”
安撫完家屬,吳錦文那雙精明的眼睛微微一轉,目光落在了身後的楚雲身上。
“楚醫生,你在省城見多識廣。這病號的情況你也看見了,典型且頑固,你有甚麼高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