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星帶的夜，是永恆的混沌灰。
沒有日月星辰的輪轉，只有遠處混沌海翻湧時偶爾進射出的、短暫照亮虛空的能量弧光。
巨大巖臺上，張道玄盤膝而坐，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混沌光暈。玄黃珠懸浮於他丹田位置，緩緩旋轉，每轉一圈，便有一縷精純的混沌之氣流出，融入他的四肢百骸，修復著白日傳送與連番大戰帶來的細微損耗，同時也在溫養那三把鑰匙——破軍匙、赦令符、推演盤。
在他身後，五十名遺民會精銳環繞巖臺邊緣盤坐，結成簡易的防護陣勢，警惕地注視著黑暗虛空中的任何異動。他們雖疲憊，但無人入眠。每個人都知道，這裡並非絕對安全，混沌海中潛伏的危險，或許比神庭追兵更加致命。
月婆婆坐在張道玄左側不遠處，正小心翼翼地用神力修復著一枚佈滿裂痕的青銅羅盤——那是她與遺民會各分散小組聯絡的唯一信物。白日裡強行催動欺天大陣，又主持超遠距離傳送，讓這件跟隨她數千年的寶物也瀕臨崩碎。
玄機神王在右側調息，面色依舊蒼白，但氣息已比之前平穩了許多。他手中握著一塊拳頭大小、散發著柔和星輝的晶石，正緩緩汲取其中的力量，修補神格上的裂痕。那是“星辰本源石”，月婆婆珍藏的寶物之一，此刻毫不猶豫地給了他。
巖臺中央，篝火早已熄滅，只餘下幾塊混沌晶石散發著微光，勉強照亮方圓十丈。
一片寂靜中，唯有混沌海深處偶爾傳來的、悠遠而沉悶的獸吼，提醒著眾人身處何地。
“尊上。” 月婆婆修復完羅盤，將其小心收起，轉向張道玄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老身已透過秘法，嘗試聯絡戰戈他們。但神庭封鎖太嚴，訊息傳遞極為艱難，且……有被截獲的風險。”
張道玄緩緩睜眼，眸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：“不必再冒險聯絡。戰戈經驗豐富，知道該如何隱匿、生存。當前首要之事，是確保我們這支隊伍能在混沌海立足，並拿到混沌鍾。”
他目光掃過巖臺上這些忠誠卻疲憊的面孔。
五十名遺民強者，修為最低也是神王中期，其中甚至有三位達到了神王后期，放在神庭任何一殿都足以擔任副殿主乃至殿主。但此刻，他們跟隨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“鴻蒙傳人”，背井離鄉，前途未卜，甚至隨時可能殞命。
這是信任，更是沉甸甸的責任。
“月婆婆。”張道玄開口，“將我們目前擁有的資源、人員情況，詳細告知於我。”
“是。”月婆婆精神一振，立刻開始稟報：
“人員方面：除尊上、玄機殿主與老身外，神王后期三人，神王中期四十七人。其中，擅長陣道者九人，丹道者五人，煉器者三人，其餘皆為戰修。”
“資源方面：上品神晶約五萬枚，中品及以下不計；各類療傷、恢復、破境丹藥共計三百餘瓶，但高階丹藥稀缺；神兵利器人均至少一件，但帝器級別僅有老身的‘殘月輪’與玄機殿主的‘天地雙盤’碎片；混沌晶石約一千枚，是維持陣法、抵禦混沌侵蝕的關鍵。”
“此外，”她頓了頓，“老身隨身攜帶了部分上古典籍副本，包括《混沌海風物誌》、《古神文通解》、以及神尊手札的殘缺拓片。”
張道玄靜靜聽完。
資源匱乏，人手不足，強敵環伺。
但並非沒有希望。
“混沌晶石，優先供給防護陣法和重傷者。”他做出第一個指令，“丹藥集中管理，按需分配，嚴禁私藏浪費。神兵若有缺損，由煉器者優先修復。”
“是。”月婆婆應下。
“其次，隊伍需要整編。”張道玄繼續道，“五十人分為五隊，每隊十人，設隊長一名。三隊輪流負責警戒、巡邏，一隊負責後勤、休整，一隊作為機動預備隊。具體編組，由月婆婆與三位神王后期商議決定，天亮前報於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最後，”張道玄看向玄機神王，“你的傷勢，三日能否恢復至可戰狀態？”
玄機神王睜開眼，估算片刻，搖頭：“若無機緣，至少需十日。神格裂痕，非尋常傷勢可比。”
張道玄點頭，不再多言，只是從玄黃珠內引出一道格外精純的紫金本源之氣，屈指彈入玄機眉心。
玄機渾身一震，只覺一股溫和卻浩瀚到難以想象的力量湧入神格，那道猙獰的裂痕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！雖然速度緩慢，但比起他自己調息，何止快了十倍！
“尊上，這……”玄機神王又驚又急，“玄黃珠本源珍貴無比，豈可為我如此消耗！”
“你活著，比這點本源更重要。”張道玄語氣平淡，卻不容置疑，“三日後，無論我是否透過混沌古族考驗，神帝都可能追來。屆時，我需要你至少擁有自保之力。”
玄機神王嘴唇微顫，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：“玄機……遵命。”
安排好內部事務，張道玄再次閉目，心神沉入玄黃珠內。
珠內那方已初具雛形的小世界，此刻正緩緩運轉。天空清濁分明，大地山川脈絡初顯，甚至有了微弱的風與水汽流動。雖然還遠稱不上真正的世界，但已蘊含了不可思議的造化之力。
十二神衛的虛影在世界中央盤坐，他們的氣息比之前凝實了許多，顯然在這方小世界中恢復效果極佳。感應到張道玄的神念，文曲衛率先起身行禮。
“尊上。”
“你們恢復如何？”
“得益於這方世界本源滋養，我等修為已恢復至神侯巔峰，聯手之下，可短暫抗衡神王中期。”文曲衛回道，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，“若尊上能再解開一層封印，令世界更加完善，我等或有望重歸神王之境！”
再解一層封印……
張道玄感受著玄黃珠內那依舊堅固的第四層屏障。第三層封印解鎖後，他對時空道則和混沌之力的掌控有了質的飛躍，但解鎖第四層所需的積累和契機，依舊渺茫。或許，混沌鍾或開天斧中，蘊含著某種關鍵？
“好生休養。”張道玄的神念虛影拍了拍文曲衛的肩膀，“很快，便有用到你們的時候。”
退出玄黃珠，外界時間不過過去片刻。
巖臺上，月婆婆已開始低聲與幾位頭領商議編隊之事，玄機神王全力吸收著那道本源之氣，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。
張道玄望向混沌海深處。
明日辰時，歸墟漩渦，力之試煉。
對手是號稱從未敗過、徒手撕巨鯤的混沌子。
此戰，不僅關乎能否見到混沌族長，拿到混沌鍾，更關乎他張道玄，能否在這危機四伏的混沌海，真正站穩腳跟，贏得混沌古族最起碼的尊重——或者忌憚。
他緩緩握拳，掌心之中，混沌氣流無聲湧動，演化出開天闢地、萬物生滅的細微景象。
力之試煉？
那就看看，是你的天生神力強，還是我的……鴻蒙道體，混沌開天之力更強！
時間，在寂靜與壓抑中緩緩流逝。
當遠處混沌海深處，第一次出現一抹朦朧的、非自然產生的灰白色天光時——
“時辰到了。”
張道玄起身，黑袍無風自動。
巖臺上，所有人同時站起，目光聚焦於他。
“月婆婆，玄機，隨我前往歸墟漩渦。其餘人，嚴守此地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不得擅動，亦不可與任何外來者衝突。”
“尊上小心！”眾人齊聲低語。
張道玄點頭，一步踏出巖臺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投向那片正逐漸被天光照亮的、浩瀚而危險的混沌海洋。
月婆婆與氣息已穩定大半的玄機神王對視一眼，緊隨其後。
混沌海的深處，歸墟漩渦之畔。
一場關乎前路的試煉，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