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天神王被抬下去了。
兩名金甲神將面無表情地架起癱軟如泥的戰神殿主,穿過鴉雀無聲的廣場,消失在登天階的盡頭。沿途,那些原本還蠢蠢欲動的戰神殿神將們,一個個面色慘白,低下頭顱,連與張道玄對視的勇氣都沒有。
一掌。
僅僅是一掌——甚至沒有真正出掌——便廢了神王巔峰的刑天。
這種實力,已經超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理解範疇。
寂靜持續了整整十息。
直到神帝緩緩開口,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:
“刑天殿主……操勞過度,心神失守,暫免其職,回殿休養。”
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便定下了戰神殿易主的基調。但他沒有當場任命新的殿主,而是看向張道玄,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一抹笑意:
“張盟主,不,現在該稱你為‘鎮界神王’了。方才那一手,令本帝大開眼界。不知是何神通?”
這個問題,問得極為巧妙。
既是在試探張道玄的底牌,也是在轉移眾人的注意力——將一場驚心動魄的權力博弈,輕描淡寫地轉化為對“神通”的好奇。
張道玄收回目光,拱手道:“雕蟲小技,不過是僥倖參悟了一絲鴻蒙道則的皮毛,讓陛下見笑了。”
“鴻蒙道則……”神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氣意味深長,“果然是上古傳承,不同凡響。”
他沒有繼續追問,而是抬了抬手:
“壽宴繼續。”
話音落,廣場上凝固的氣氛終於鬆動。
仙樂重新奏響,神女翩躚起舞,侍女們捧著神果仙釀穿梭於案几之間。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神庭的天,已經變了。
張道玄重新落座。
這一次,再沒有任何人敢投來質疑或挑釁的目光。就連那些原本對他不屑一顧的老牌神王,此刻也神色凝重,暗中交換著眼神。
天命殿主玄機神王端起酒杯,隔空向張道玄示意,眼中帶著一絲讚許。
張道玄舉杯回敬,心中卻毫無波瀾。
他知道,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。
神帝對他的試探,絕不會因為一次展示實力而停止。相反,他展露的鴻蒙道則,只會讓神帝更加忌憚、更加渴望得到玄黃珠。
而鎮獄殿主至今未現身,更是一個危險的訊號。
壽宴持續了整整一天。
其間,不斷有神官、宗門代表上前敬酒,言語間滿是恭維與試探。張道玄來者不拒,一一應對,滴水不漏。
但他始終分出一縷心神,感應著第九重天深處的氣息。
那十二道屬於鴻蒙舊部的波動,在壽宴最熱鬧的時刻,突然微弱了一瞬,彷彿被某種力量刻意壓制。
“鎮獄殿……果然在搞鬼。”
張道玄心中冷笑。
黃昏時分,壽宴終於進入尾聲。
神帝宣佈,三日後將在凌霄殿舉行正式冊封大典,屆時九殿殿主必須全部到場,為張道玄加冕。
這意味著,鎮獄殿主必須在三日內現身。
“臣,告退。”
張道玄起身行禮,在無數複雜的目光中,轉身離開。
他沒有回玄王府,而是先去了第三重天的待客殿。
姜璃已在那裡等候。
“怎麼樣?”兩人進入靜室,佈下隔音結界後,姜璃立刻問道。
張道玄將壽宴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,姜璃聽得心驚肉跳。
“刑天神王被廢,戰神殿群龍無首,神帝這是要借你的手清洗舊勢力。”她蹙眉分析,“但鎮獄殿主一直不露面,我懷疑……他們可能在準備甚麼。”
張道玄點頭:“我也這麼想。今晚,我會探查玄王府和第九重天深處。你繼續留在待客殿,借鴻蒙令感應舊部位置,同時留意文曲神君的動向——他今日在壽宴上,一直沒敢與我對視,恐怕是心虛。”
姜璃應下,又擔憂道:“玄王府內監控森嚴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張道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他們監控的,只是他們想看到的。”
***
夜幕降臨。
張道玄回到玄王府時,府內的氣氛與三日前截然不同。
那些侍女僕役們,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,甚至不敢抬頭。暗處的監視者,氣息也收斂了許多,顯然是被壽宴上的那一掌震懾住了。
但監控網路,依舊在運轉。
四顆窺天晶依舊散發著微弱的熒光,地底的九幽困神陣依舊在緩慢蓄能,那三道神王初期的氣息,依舊蟄伏在陣眼處,如毒蛇般潛伏。
張道玄徑直走向主殿。
踏入殿門的瞬間,他心念一動。
混沌領域,悄然展開。
這一次,不再是區域性的、細微的扭曲,而是完整的、覆蓋整個主殿的領域!
領域之內,時空法則被張道玄完全掌控。光線折射的角度、聲音傳播的路徑、甚至時間的流速,都在他的一念之間改變。
四顆窺天晶傳出的畫面,依舊是張道玄在木榻上閉目調息的景象。
但實際上,張道玄已經站在了第一根蟠龍金柱前。
他伸手按在柱身上,混沌之氣順著龍紋悄然滲入,直抵地底百丈深處。
那裡,是九幽困神陣的核心陣盤所在。
陣盤呈八角形,通體漆黑,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鬼道符文。每一道符文都連線著府邸內的一處監控節點,三百六十個節點,如同三百六十隻眼睛,監視著府邸的每一寸空間。
而在陣盤中央,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“九幽石”,那是陣法的能量核心,源源不斷地從地脈中汲取陰煞之氣,維持著陣法的運轉。
張道玄的混沌之氣,如無形的觸手,輕輕纏繞在陣盤邊緣。
他沒有試圖破壞陣法——那樣做會立刻驚動鎮獄殿。
他要做的,是在不觸動警報的前提下,在陣法中留下一個“後門”。
混沌之氣開始滲透陣盤上的符文。
這個過程極其精細,如同在頭髮絲上雕刻微雕。每一道符文的結構、每一處能量流動的節點,都必須精準把握,稍有差池,便會觸發陣法反擊。
好在,張道玄有玄黃珠。
這枚“世界之種”對一切陣法、符文都有天然的解析能力。在它的輔助下,張道玄的混沌之氣如庖丁解牛般,精準地繞過所有警戒符文,悄無聲息地修改了陣盤的幾個關鍵引數。
一炷香後,他收回手。
現在,這座九幽困神陣,表面依舊在正常運轉,但實際上,已經有三分之一的監控節點,落入了張道玄的掌控之中。
他可以隨時讓這些節點“失明”或“失聰”,也可以讓它們傳遞虛假的資訊。
做完這些,張道玄沒有停歇。
他身形一閃,消失在主殿中。
再次出現時,已身處府邸後花園的假山之下。
這裡是整個玄王府監控網路的次要節點之一,也是那三道神王初期氣息中,最弱的一道所在。
假山內部,被掏空成一個三丈見方的密室。
密室內,盤坐著一名黑袍老者。他面容枯槁,眼窩深陷,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陰煞之氣,顯然是鎮獄殿的資深獄卒。
此刻,他正閉目調息,神識卻如蛛網般散開,監控著整個後花園區域的動靜。
張道玄站在密室入口的陰影中,靜靜看著他。
混沌領域籠罩下,他的存在彷彿融入了虛空,連一絲氣息都沒有洩露。
他需要判斷,這名獄卒的監控範圍、警惕程度,以及……能否在不驚動另外兩人的前提下,暫時控制住他。
觀察了約莫半炷香,張道玄有了決斷。
他抬手,指尖凝聚出一縷細如髮絲的混沌之氣,輕輕一彈。
混沌之氣如游魚般穿過密室入口的禁制,悄無聲息地鑽入黑袍老者的眉心。
老者身體微微一震,眼皮顫動,似乎要醒來。
但下一刻,混沌之氣在他識海中散開,化作無數細小的符文,融入他的神魂。
這是玄黃珠中記載的一門上古秘術——“夢魘種魂”。
中術者不會失去意識,也不會被控制,但會在不知不覺中,將施術者製造的“夢境”當作真實。簡單來說,就是在他神魂中植入一段虛假的記憶,讓他“看到”施術者想讓他看到的東西。
此刻,在黑袍老者的感知中,後花園一切如常,張道玄依舊在主殿調息,沒有任何異常。
而實際上,張道玄已經離開了後花園。
接下來是第二個陣眼——位於府邸東側廂房地下。
這裡的獄卒是一名中年婦人,面容冷峻,修為比黑袍老者強上一線。
張道玄如法炮製,以夢魘種魂之術,暫時矇蔽了她的感知。
第三個陣眼,在府邸西側的庫房下方。
這裡的獄卒最為棘手——不是因為他修為最高,而是因為他手中握著一枚“警訊符”,與鎮獄殿的監控中心直接相連。一旦他察覺異常,捏碎警訊符,鎮獄殿會在三息內收到警報。
張道玄站在庫房外的陰影中,眉頭微皺。
直接使用夢魘種魂,有風險。警訊符與獄卒的神魂相連,任何神魂層面的干擾,都可能觸動符中的警戒機制。
需要更穩妥的辦法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玄黃珠第二層封印解鎖時,獲得的一個小神通——“時空凝滯”。
這個神通可以短暫凝固小範圍時空,但消耗極大,且只能持續三息。
三息,足夠了。
張道玄深吸一口氣,體內鴻蒙神格瘋狂運轉,混沌之氣在掌心凝聚。
“時空凝滯——開!”
無聲無息間,以庫房為中心,方圓十丈的空間,驟然凝固!
時間停止流動,空氣停止飄動,連光線都定格在半空中。
庫房地下密室內的那名獄卒,保持著盤坐的姿勢,眼神呆滯,連思維都被凍結。
張道玄一步踏出,已出現在密室內。
他抬手,混沌之氣化作無數細絲,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切斷了獄卒手中警訊符與神魂的連線,然後迅速在符上銘刻了幾個微小的混沌符文。
這些符文,會讓警訊符在接下來十二個時辰內,持續向監控中心傳送“一切正常”的訊號。
做完這一切,時間剛好過去兩息半。
張道玄收回手,退出密室。
“解。”
時空恢復正常流動。
獄卒眨了眨眼,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警訊符——一切如常,沒有任何異樣。他搖了搖頭,繼續閉目調息,絲毫沒有察覺,就在剛才的三息內,他手中的保命符已經成了擺設。
張道玄回到主殿,長舒一口氣。
連續施展神通,尤其是時空凝滯,消耗了他近三成神力。但他眼中卻閃爍著精光——現在,整個玄王府的監控網路,已經徹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。
那些窺天晶看到的、那些獄卒感知到的,都是他想讓它們看到和感知的。
“是時候了……”
張道玄盤膝坐下,雙手結印,眉心一道紫金神紋緩緩浮現。
那是鴻蒙血脈的印記。
他以血脈為引,溝通姜璃手中的鴻蒙令,兩人的神識在虛空中交匯。
“璃兒,感應如何?”
姜璃的聲音很快傳來,帶著一絲激動:“舊部氣息的位置,我已經大致鎖定——就在第九重天鎮獄殿正下方,約三千丈深處!那裡應該是鎮獄殿的地底囚牢!”
三千丈……
張道玄心中瞭然。難怪感應如此微弱,原來是被深埋地底,又有重重禁制隔絕。
“不過……”姜璃語氣凝重起來,“我發現那些氣息中,有三道正在快速衰弱,似乎……在被抽取本源!”
抽取本源?!
張道玄眼神驟然變冷。
這是要將鴻蒙舊部活活煉化!
“能確定是哪三道嗎?”他沉聲問道。
“暫時不能,距離太遠,感應模糊。”姜璃頓了頓,“但其中一道氣息,與青龍衛前輩留下的印記有七分相似,很可能是十二神衛中的另一位。”
青龍衛的兄弟……
張道玄握緊拳頭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繼續感應,隨時聯絡。”
切斷神識連線,他緩緩站起身,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夜還長,但時間不多了。
他必須儘快探明地底囚牢的情況,找到解救舊部的方法。
而這一切的前提,是他能悄無聲息地離開玄王府,潛入鎮獄殿。
張道玄走到殿門邊,抬手按在門上。
混沌領域再次展開,這一次,領域範圍開始緩緩擴張——從主殿,到前院,再到整座府邸。
他要做一個實驗。
看看混沌領域的極限,能否覆蓋整個玄王府,遮蔽所有外界的探查。
領域如水銀瀉地,悄然蔓延。
一丈、十丈、百丈……
當領域覆蓋到府邸邊緣時,張道玄明顯感覺到阻力——那是九幽困神陣的邊界禁制,在與混沌領域對抗。
但他沒有停。
鴻蒙神格全力運轉,玄黃珠在丹田中微微震顫,釋放出更多的混沌之氣。
“嗡——!”
領域邊緣,與陣法禁制碰撞處,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。
但最終,領域成功覆蓋了整個玄王府。
此刻,從外界看來,玄王府一切如常,燈火通明,侍女僕役往來穿梭。
但實際上,府邸內的一切,都在張道玄的掌控之中。
他可以隨時扭曲光線、遮蔽聲音、篡改氣息,讓任何窺探者都看不到真實情況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張道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有了這個“偽界”的掩護,他就可以在府邸內自由行動,甚至……離開府邸,潛入鎮獄殿。
當然,前提是不能離開太久,否則領域範圍無法維持,會露出破綻。
“先探探路。”
他身形一閃,消失在主殿中。
再次出現時,已站在玄王府的後牆邊。
牆外,是深不見底的時空裂隙,混沌亂流如狂風般呼嘯。
從這裡,可以直接潛入第九重天的地脈層,繞過鎮獄殿的正面防禦,直抵地底囚牢。
張道玄抬手,混沌之氣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薄如蟬翼的“空間刃”。
他對著牆壁,輕輕一劃。
“嘶啦——”
空間被悄無聲息地切開一道裂縫,裂縫外,就是狂暴的混沌亂流。
張道玄一步踏出,消失在裂縫中。
而在他身後,那道裂縫迅速彌合,牆壁完好如初。
主殿內,四顆窺天晶依舊顯示著“張道玄在木榻上閉目調息”的畫面。
一切,天衣無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