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雲諫死死凝視著阮令儀,只覺不敢置信。
自己分明是在為她抱不平,為何勸阻?這個女人當真沒有心。
可笑自己還在傻傻為她出頭!
收回視線,傅雲諫皮笑肉不笑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不打擾了!”
季明昱如同打了勝仗一般,深深看了傅雲諫一眼,眼中一閃而過一絲得意之色。
他就知道,阮令儀心中是有他的。
“還要多謝傅世子幫我找到令儀,改日定會登門拜訪,答謝傅世子。”
“哼!”
傅雲諫已無心多言,冷哼一聲便掉頭離開。
回京的馬車上,氣氛寂靜得有些壓抑。
阮令儀端坐在角落,雙手交疊放置在膝上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半分。
季明昱就坐在對面,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那張蒼白卻仍不失清麗的臉龐。
“令儀。”
他終於開口,帶著幾分試探。
“大爺有何事?”阮令儀聞言抬眸,那雙眼裡充滿了飽經風霜所留下的痕跡,深不見底。
季明昱張了張嘴,想去問她在莊子裡過得如何,也想去問她和傅雲諫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。
可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……可還安好?”
說出這句話後卻只覺得懊惱。
幾經生死,差點還受到侮辱,自己當初怎麼就信了那人的話?真覺得是阮令儀的錯?
現在說再多都是無用,他只能為自己找補:“這些時日辛苦你了,好好歇著吧。”
阮令儀眼神淡淡的,似有不屑,更多的卻是冷漠。
早已沒了感情,若不是為了那一紙休書,自己又何必在此裝模作樣。
馬車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。
一路上,阮令儀始終能感覺到一道視線在自己身上,沒有理會,而是直接忽略。
季明昱已然陷入了回憶中。
傅雲諫為何會將外衣披在她的肩上?為何她對傅雲諫的態度那般柔和?
過去這些可都只屬於自己。
當初那個會紅著臉喊他明昱的女孩不見了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二人相顧無言。
“令儀,”忽然想起甚麼,季明昱忐忑開口,“你母親她……走了。”
阮令儀猛然手抖了下,抬起頭,那眼中滿是不可置信:“你說甚麼?”
她一定是聽錯了。
母親明明好端端在薛府待著,怎麼可能會離世?
定然是這些時日勞累過度所致。
可不管阮令儀如何去給自己洗腦,季明昱的話如同魔咒一般始終在耳邊盤旋著。
“你走之後不久,傳來了不好的訊息,你母親憂慮過重,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,便……”
季明昱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,“臨走之前,她一直在唸著你。”
阮令儀的大腦“轟”的一聲崩塌了。
母親,真的離開了?
從小到大,只有母親總是溫柔地笑著,在自己受了委屈的時候偷偷塞給她糖,在自己犯了錯的時候挺身而出,護在自己前面。
那個輕聲細語教導她“女子當以柔順為本”的母親走了?
哪怕時隔多日,阮令儀依舊記得清楚。
還在為表哥的事情發愁之時,母親曾拉著她的手,滿眼通紅,不捨地道:“這次的事情委屈你了,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那個時候,她滿腦子都在想著熬過莊子上的兩個月,便可換來一紙休書。
如今才發現,這竟是母女二人之間最後的對話。
眼眶霎時間變得溼潤。
阮令儀能聽到她的聲音在顫抖:“怎麼會這樣?母親的身子雖然虛弱,卻也不至於如此突兀……”
“是心疾。”
望著阮令儀的模樣,即便不想承認,季明昱也還是如實道:“大夫說是積鬱成疾,加上壞訊息的刺激……”
季明昱也還是說不下去了。
一切的起始,都是他執意要送阮令儀去莊子上。
若是重來一次,他寧願這件事從未發生。
阮令儀再也聽不下去了。
她閉上眼睛,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是她害死了母親。
表哥的事情,她被送去莊子的事情,以及突然傳來的死訊。
接二連三,哪怕是健康的正常人都不一定能扛得住打擊,又何況是她?
若是她不那麼倔強,能早些看清季明昱的薄情,早些為自己打算。
是不是母親就不會憂思成疾,也不會在得知那些事後直接撒手人寰?
“事情已然發生了,總得先前看的,不能一味沉浸在這些過去當中。”
季明昱伸出手,想要輕拍她的肩膀,卻被避開。
手僵在半空中。
心底也逐漸生出不悅,若不是阮令儀不乖,爭風吃醋,自己又何至於將她送去莊子?
況且莊子雖然不好,她全然可以寫信託人來告知自己,而不是和傅雲諫走在一起。
“季明昱,現在你滿意了嗎?”
不等季明昱開口,阮令儀睜開眼。
以往那雙眸子裡總是飽含著愛意,甚至能夠看到星光在裡面閃爍。
可現在,裡面只剩下悲痛與恨意。
季明昱的不悅也順勢煙消雲散。
“令儀,我也不願發生這樣的意外,可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,若是連後院之事都處理不清,又讓我如何面對百姓?”
“你母親已然離世,剩下的人總是要繼續過日子的,你在這鬧又有何意義?”
“何意義?”阮令儀冷笑一聲,“若不是你眼盲心瞎,我和母親又怎會落入如此境地?季明昱,別忘了你答應我的,只要我去莊子上,就會給我一紙休書。”
季明昱心中湧上一股慌亂。
阮令儀竟真的想離開自己!
說話時也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慌亂:“令儀,不可胡鬧!你母親的死我也很難過,可這並非我所願,你不能混為一談!”
“非你所願?”
阮令儀突然笑了,笑得十分悽慘。
“當初是我不對,逼迫你離開心愛之人,可這三年,我自認為已經還清了。”
“若非你將我送去莊子,若非你季家上下對我冷眼相待,若非你季明昱薄情寡義……我母親又何至於此?”
每說一句,季明昱的臉色就更白一分。
他也想辯駁,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,阮令儀所言,句句屬實。
“令儀,我……”
張了張嘴,季明昱有心想安撫阮令儀,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。
阮令儀不想繼續這無謂的糾纏你,轉過頭,看著馬車外的景色。
淚水卻順著眼睛一滴滴滑落。
今後在這世上,她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。
唯一的牽絆和溫暖就這樣離開。
馬車緩緩駛入京城,很快便停在季符門口。
季明昱率先下車,轉過身,想要扶著阮令儀下車,卻被無視,只能葉枝枝看著阮令儀倔強朝裡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