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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我過得不好

2026-03-15 作者:恰恰菠蘿包

阮令儀依在門邊,看著天邊的最後一抹紅霞從天際褪去,露出白日之下層層疊疊的青灰色。

暮色的青灰像是水墨一樣在宣紙上洇開,將連綿起伏的山巒都染成深淺不一的墨山。

傅雲諫在屋前附近拾掇柴火,見阮令儀在門邊看得出神,起身走了過來。

腳步聲逐漸靠近,阮令儀收回自己的目光,低頭將放在自己膝蓋上的那件外衫撫了撫。

那是半個時辰前傅雲諫脫下的。

他帶著她在林間穿梭開路,不注意間外衣被尖銳的樹枝刺破,阮令儀便主動“我幫你縫”。

傅雲諫紅著臉將外衫脫下遞給阮令儀。

阮令儀這麼做的原因,不帶一絲的男女私情。傅雲諫叫她一聲“姐姐”,她便將他當弟弟照顧。

阮令儀垂下眼,微微用力將針腳又收緊了幾分。

她出閣前的前三個月,母親教她女工、裁衣,說這些都是為人妻者一定要會的。

於是滿心憧憬要嫁給季明昱的阮令儀認真學了三個月,婚後勤勤懇懇地為季明昱做了一整抽屜的貼身衣服。

可是季明昱從來不穿。

“繡衣閣的衣服花紋精美,樣式時興,你不必多此一舉。”

可是武凝香繡的一塊手帕,他卻日日用著。

阮令儀心忽然抽動了一下。

她曾以為自己的針線功夫大約再也沒有用武之地。

篝火之前,阮令儀輕輕用牙齒咬斷線頭。

“補好了。”

傅雲諫此時正蹲在火堆旁添柴,聞言立刻抬起頭看向阮令儀,卻因為動作太大而帶起一陣風,險些被菸灰嗆到。

“好看。”

阮令儀覺著有些好笑:“你都沒仔細看。”

“看了,”傅雲諫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雙手,又看了看衣服,“比我自己縫的好看一百倍。”

“……你自己縫的,是甚麼樣?”阮令儀一頓,“南安侯府怎麼會叫你穿縫補過的衣服?”

“我是十三歲時頭一次自己縫衣服。那會兒我跟著我爹去軍營,我四處撒野,把衣服鉤破了,又不好意思叫那些大老粗給我補衣服,就自己偷偷地借了針線,在蠟燭下補了一夜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縫著縫著就睡著了。”傅雲諫臉色上多了些不好意思,“第二天醒來發現針頭還別在衣領上,差點沒扎著自己的脖子。”

阮令儀聽完又笑了。

連日來的疲倦似乎都在與傅雲諫一次次的交談、歡聲笑語中被一掃而空。

傅雲諫看著阮令儀開懷的模樣,也跟著笑。

破敗的小屋子,竟然因為二人而生出了些溫暖。

這一夜二人談天說地,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惺惺相惜。

“姐姐,”傅雲諫看向剛才笑得前仰後翻的阮令儀道,“你最想去哪裡?”

阮令儀沉默下來,想了許久,久到傅雲諫原以為她不會回答。

然後她終於開口:“想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。”

“不用早起請安,不用應付人情往來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活。”阮令儀的語氣輕的像是呢喃,“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。然後坐在床邊發呆。”

她忽然扭頭,笑著看向傅雲諫:“是不是挺沒出息的?”

“有出息啊。”傅雲諫搖搖頭,“這出息比當侍郎夫人大多了。”

“你這麼點大的人,懂甚麼。”

阮令儀知道傅雲諫是在安慰自己,但他一定不知道,“侍郎夫人”這菟絲花般的身份,是她當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只不過即使她苦心經營三年,最終依舊一敗塗地。

傅雲諫聽出阮令儀話中的落寞,他不願阮令儀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,故意將話題轉開。

“我不是小孩了。”他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,“再過兩年,我都能襲爵了。”

“說不定我懂的比你都多。”

“是嗎。”阮令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“那你說,《論語》第三章第二頁,說的是甚麼?”

“……”傅雲諫垂下頭,無奈地笑了,“行,這個我認輸。我確實讀書少。”

“要多讀書。”

傅雲諫抬頭看向阮令儀,她灼灼的目光似乎是真的在勸解傅雲諫。

“我曉得。”傅雲諫聲音有些悶悶的,“可是我不喜歡。”

“四書五經我都讀過,策論奏對先生也講過。可我就是覺得沒意思。”

“那你覺著甚麼有意思?”

“騎馬。”傅雲諫眼睛都亮了些,“尤其是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撒丫子跑,風颳在臉上雖然生疼,但心裡頭亮堂。”

“還有呢?”

“行俠仗義!我在京城就見不慣強買強賣的惡行,也見不得欺凌弱小和橫行霸道的流氓。所以這次在林州,我才會義無反顧地去幫那姑娘。”

阮令儀靜默地聽他把話說完,然後溫婉的聲音響起:

“也許,讀書和行俠仗義不衝突呢?”

阮令儀想起父親還在時,除了兵書戰策,還愛看名儒大作。

阮期戎馬半生,卻從不荒廢讀書。

他說讀書不是為了考取功名,而是為了讓世上少一些自己想不通的事。

“將軍以刀劍平天下,謀士以道理安人心。刀劍能進攻,但道理也能防守。你若將二者相結合,攻防兼備,豈不是能更好地行俠仗義?”

傅雲諫有些崇拜地看著阮令儀。

“姐姐,這些道理都是你悟出來的嗎?”

阮令儀的眸色暗了下去:“不,是我父親教我的。”

“那令尊一定很博學機智。”

“他很笨。”阮令儀搖搖頭,“別人做官,懂得揣摩皇上的意思,懂得明哲保身。他卻只會堅守自己的一顆心,一定要有個是非黑白。”

傅雲諫靜靜地聽著。

“他為此吃了大虧。”

“他走之後,來弔唁的人不多,但每一個來了的人,都哭了。”

傅雲諫輕輕拍了拍阮令儀的肩膀,卻像是生怕驚動了枝頭的鳥兒般輕。

“但只要你過得好,大統領便放心了。”

“我過得……”阮令儀嘴角露出自嘲的弧度,“我過得不好。”

她的婚姻、她的夫君和她的生活,一團亂麻,一塌糊塗。

“那就不過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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