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昱一直在屏風外站著沒走,阮令儀心中不免有些煩悶。她迅速地穿好寢衣,然後走出來。
“大爺。”聲音不鹹不淡,沒甚麼情緒。
對面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不冷不熱。
剛過年關,春節時積壓的案子和去年未結的案子一起要處理,季明昱便常常忙碌,很少來她這裡過夜。
而這幾日二人鬧了幾次,本該早就相顧無言的時候,季明昱卻主動往她房裡跑了。
“今日的事情,你可有甚麼想與我說的?”
季明昱看著阮令儀自顧自地去梳妝檯前坐下擦拭頭髮,好像不打算與自己說話後,終於沒忍住。
阮令儀的動作一愣。
有甚麼可說的,季明昱在常氏屋中不該都聽過了嗎?
“事情都是一件事情,母親與大姐給您說過了,我便不再說了。”
季明昱幾步走到阮令儀的身後,看著銅鏡中倒映著的一張鬼斧神工的面容,忽然呼吸有些不暢。
“薛衡的事情,我並非不想幫,而是我實在做不出瀆職之事。即便是京兆尹的兒子鬧事在先,他也不該動手傷人,而是報官才對。”
阮令儀擦拭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京兆尹的兒子鬧事在先,至今可受了甚麼懲罰沒有?”
季明昱一怔,他抿了抿唇:
“這不是我們二人要討論的事情。我們要說的是……”
“大爺,”阮令儀聽著都覺諷刺,實在不想再聽,她輕聲打斷,“此事我不會再在季家提起,您也不要再提。”
其實她本也沒打算在季家提起。
“我表哥的是非曲直,官府已定,咱們便也不用再討論。”
“你便非得這樣嗎?”
阮令儀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向季明昱。
那雙曾經永遠含情脈脈注視自己的眼,此刻卻除了不解外再沒了其他情愫,季明昱方才那點火氣忽然便消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——燃起的一點火苗,忽然被一盆冰水澆滅的挫敗感。
季明昱本以為阮令儀會和自己爭執一番,可此刻卻平靜地讓他慪得心慌。
“令儀,我本想讓大姐借你二百兩,是你舅母今日……”
“大爺,”阮令儀加重了幾分聲音打斷他,她不想再聽季明昱貶低她的家人,“此事我不再提,也望您也不要再提。”她話鋒一轉,“您去過書房了嗎?”
季明昱不知道阮令儀為甚麼忽然提這個。
“大爺一會若是去書房,記得看我放在您桌上的東西。”
季明昱聽懂了。
阮令儀又寫了封和離書。
他從母親的房中出來便來看阮令儀,他還念著怕她不開心來解釋、想哄她,她卻在毫無下限地造作。
“一年之計在於春,這麼好的時節,你就非得鬧得全家都不開心嗎?”
“我說了很多次了,我從未鬧過。”阮令儀靜靜地看著季明昱,眼底都是悲涼。
人人都道季家大爺季明昱是清風明月般的男子,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謫仙人,可今日他在妻子面前大發了一通雷霆。
阮令儀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模樣,卻沒有絲毫的恐懼。
反而有些理解,為何曾經她歇斯底里時,季明昱會那般冷漠了——如今她不愛季明昱,看見他這副模樣,也是由內而外地厭煩。
“和離不是我威脅你得到想要的東西的籌碼,而是我想要的,本就是和離。”
季明昱扯著嘴角譏笑。
“你是當真要和離?”
阮令儀點頭。
“阮令儀,你只是好日子過多了,自以為翅膀硬,實際不知道天高地厚罷了。”季明昱一步一步地朝著阮令儀靠近,渾身都是令人膽寒的戾氣,“從前你父親保護你,你父親死了你轉頭嫁進了季家,我保護你。”
“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世道有多麼難。”
阮令儀深吸一口氣,忍著憤怒道:“世道再難,和離後我也自會去面對,不用大爺擔心。”
她沒有吃過苦?
父親走後,母親帶著她四處奔走的那幾個月,阮令儀早就吃夠了一生的白眼。
季明昱不屑地看著阮令儀:
“令儀,我不會答應與你和離的。”他眼中的瘋狂逐漸扭曲,“但是很快你就會感謝我沒有拋棄你。”
“因為你會發現,離開我的羽翼,光是一個季家,你都沒法子好好活。”
這話聽得阮令儀一頭霧水。
季明昱丟下一句話,轉身帶著濃重的戾氣憤然離去。
“我等你回心轉意。”
或許是方才季明昱眼中的偏執太過駭人,抑或是他不明不楚的話語裡帶了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威脅,阮令儀忽然雙腿失了力氣,不受控制地癱坐在地,然後大口喘氣。
她皺著眉,看向季明昱離去的背影。
——
“大爺。”二房的少夫人柳如遇接了通知,很快趕到了季明昱的書房。
季明昱淡漠地抬頭看著她:“管家權在你手中?”
柳如遇點頭。
老夫人年事已高,無心操持家務,卻又不放心讓阮令儀管家,這才把權力交到二房手中。
“大夫人行為不端,從即日起,月俸減半,出行不得備馬……”季明昱皺著眉頭想了會,“至於其他的,依照家規,你酌情減扣她的待遇。”
話落進柳如遇耳中,頗有些覺得不可思議。
季家上下都知道大爺不喜歡阮令儀,如今看來怕是走到了“厭惡”的程度——季明昱是不是想和離?
柳如遇垂下頭:“我明白大爺的意思了。大爺放心,我管家的一年來,季家上下從未出過紕漏……”
季明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他不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話。
他知道令儀沒有管家權,但大事小事、尤其是棘手的事,幾乎都是令儀在出力。
他這麼做,不過就是想讓阮令儀知道只是一個季家,沒了他季明昱的庇護,她都必然寸步難行。若是出去,必然舉步維艱——
季明昱想用這法子逼阮令儀讓步,打住和離的心思罷了。
她是他的妻,永遠都是。
窗外,夜色蔓延到整個天空,連帶著跋扈的烏雲也遮住唯一的狡黠。
? ?好事多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