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要去照顧常氏,阮令儀又如從前般天不亮就起了。
天氣可真冷啊。阮令儀想著,不由地將身上的貂毛外衣又攏緊了些。看著撥出的氣都化成了白霧,阮令儀提著照明的行燈,加快了腳步。
阮令儀進了屋子的瞬間,裡面原本還熱熱鬧鬧嘮家常的氛圍立刻煙消雲散,然後被一種莫名的尷尬充斥。
常氏當初就是長媳,後來生了個天之驕子季明昱光宗耀祖,如今在季家說是老佛爺也不為過。
人人都簇擁她和季明昱,卻帶著微妙的惡意打量季明昱的正妻阮令儀。
她嫁進來後,日子越長,這些惡意就越不加掩飾。
“令儀給母親請安。母親今日感覺好些了嗎?”阮令儀只當看不見,徑直走到常氏榻邊問安。
常氏隨意關心了她兩句,就叫她去一邊坐著。
沒人在乎阮令儀也是久病未愈,沒人在乎前幾日她落水受了寒。
這間屋子裡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即將及笄的武凝香身上。
“凝香都是大姑娘嘍!”二夫人笑呵呵地看著武凝香,“還記得你剛被大爺帶回來的時候,見著生人就要哭。現在都是落落大方的姑娘了。”
女子及笄,最繞不開的就是婚事。
“對了,凝香可有心儀的郎君?”
武凝香裝作少女羞赧,垂頭笑著不言語。
二夫人嬌嗔:“哪輪得到咱們操心呀?就憑咱家大爺對凝香這上心程度,定然是要把全京城最好的兒郎叫過來,讓凝香挑選的!”
“二叔母哪裡的話。”武凝香低聲說道,又不經意將目光落在一旁捧著茶杯暖手的阮令儀身上,“更何況,全京城最好的兒郎,不就是小叔叔嘛。”
阮令儀和她們從來聊不到一塊。她靜靜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,目光始終落在暖爐裡閃著火光的炭木。
常氏此刻似乎精神不錯,也參與進話題:
“以凝香的出身、才識和樣貌,想嫁甚麼人家嫁不進?你儘管挑,挑中了我叫明昱去給你提親。”
武凝香的父親原也是刑部的官員,是季明昱初進刑部時的師父,因為投緣,私下結拜成了兄弟。
可天有不測,師徒二人某次出外務時遇到泥石滑坡。為了保護季明昱,武凝香的父親就這麼犧牲了。
朝廷很重視因公殉職的官員,尤其他一命換一命留住了季明昱這樣的英才,直接追封成了刑部尚書。
然而季明昱心中始終覺得有愧,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把武尚書唯一的女兒接來季家,好好養大。
武家原本的財產、朝廷撥下來的撫卹金再加上這些年季明昱補貼給她的錢,武凝香這輩子都不愁吃喝。
年幼的武凝香因為父親的死,而註定了會風光一生。而那時的阮令儀,剛剛家破人亡,和日夜以淚洗面的母親相依為命。
若非母親有一天忽然想起那紙婚書,帶著她上了季家的門,或許季明昱和武凝香早就按照季家眾人的期望成婚了。
阮令儀的睫毛輕輕顫了顫。
“我不著急。”武凝香在眾人柔愛的目光中緩緩開口,“凝香要嫁,就要嫁自己喜歡的。”
這話,二房、三房的聽不懂,阮令儀和常氏還聽不懂嗎?
但木已成舟,常氏也只是牽著武凝香的手輕輕拍著:
“委屈你了,好孩子。”
“你是我看著長大的,我又怎麼會不懂你呢?”
那些帶著譏諷和端詳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阮令儀身上。
阮令儀忽然覺得像是吃了蒼蠅似的噁心。
高門大戶的季家,高風亮節的虛偽外表下,藏著的也不過是蠅營狗苟的心思。
他們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心裡那點齷齪,就團結在一起,用不清不楚的話噁心無辜的人。
“有老夫人和小叔叔陪伴我長大,這麼幸福的事情,有甚麼可委屈的呢?”
武凝香這話一出,眾人又誇讚她懂事,一直到散場。
“令儀,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吧。”
女人們三兩成群地往外走,常氏叫住了落單的阮令儀。
武凝香回頭看了眼,卻被二叔母拉著往外走。
常氏一輩子養尊處優,不管真情實意還是虛與委蛇,總之面上她不會給你任何難堪。
但那雙因歲數增長而逐漸渾濁的眼睛看你時,卻能讓人如坐針氈。
“令儀,”常氏看著她,剛才看武凝香時的慈愛目光蕩然無存,“你又惹明昱不快了?”
“凝香告訴我,你還在為了落水那事和他鬧。”話裡都是失望。
阮令儀垂著頭,依然恭順,但卻沒了從前唯唯諾諾的氣勢,反而不卑不亢。
“母親,我沒有鬧。大爺這兩天公務繁忙沒有回家,我自然也沒機會和他說話。”
常氏根本不在乎阮令儀說了甚麼。
“你沒有顯赫的身世,明昱卻還是守諾地娶了你。嫁過來三年都沒能生個一兒半女,也沒有人責難你。”
“令儀,你該知足,不該鬧。”
阮令儀覺得季明昱母子很像——說話時高高在上的架子,指責你時義正言辭腔調,還有藏在字裡行間的綿針……
她忽然很想問婆母,婚事可是在阮家一無所有時就定下的?孩子是可是她一個人努力就能有的?
算了,要走了,就給彼此留個體面吧。
常氏不喜歡這個逆來順受,像是雛菊一樣的兒媳婦。
她喜歡武凝香那樣張揚明媚的大麗花。
“罷了罷了,與你說再多也是這副樣子。”常氏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,“你要是有凝香一半得明昱歡心就好了。”
“婆母好好歇息,令儀先退下了。”
常氏不耐地擺了擺手。
阮令儀剛推開房門,和撲面襲來的冷空氣一起出現的,是在外面久候多時的武凝香。
“這麼冷的天若是凍著了,你小叔叔又該心疼了。”撞上了,阮令儀也不吝嗇一句關心,然後轉身要走。
武凝香卻快步追了上來,與她並排走著。
“叔母,有時候我真的挺佩服你的。”武凝香笑靨如花,“你知道為何你一進來,大家就都不說話了嗎?”
“因為這裡沒有一個人把你當‘季家人’。可你卻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穩穩坐著,一點兒都不嫌臊得慌。”
“老夫人常說,‘即便是女孩也別臉皮太薄’,這話,”她停頓一下,加深語氣裡的譏誚,“怕是隻有你聽進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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