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遠從別院回來,直奔蕭無咎的院子。
蕭無咎正坐在燈下,左手執白,右手執黑,自己跟自己下棋。聽見腳步聲,頭都沒抬。
“那丫頭答應了?”
陳遠點頭:“答應了。她沒別的路可走。”
蕭無咎落下一子,終於抬起頭。
他放下棋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幽深。
“不夠。”
陳遠愣了一下。
蕭無咎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:“將鄭輝光這幾年做的事都翻出來,讓他顏面掃地。也讓右相知道,他兒子是甚麼貨色。連兒子都教不好,做甚麼朝廷肱股之臣?”
陳遠面色有些不好看。“全翻一遍嗎?”
蕭無咎看了他一眼,放下茶盞,從腰間解下一面牌子,甩了過去。
陳遠雙手接過,低頭一看,長公主府的暗衛令牌。
他心頭一凜,連忙稱是。
蕭無咎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這次事辦好了,你在公主府也算站穩了。”
陳遠攥緊令牌,躬身退了出去。
陳遠回到自己屋裡,在桌前坐下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
他想了想,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—
“鄭輝光,右相嫡次子,年二十一。
好色,尤好強佔民女。”
他停了一下,繼續寫。
“三年前,城南王鐵匠之女,年十六。
鄭輝光假借買鐵器之名入其家,見其女有姿色,強佔之。
王女投井自盡,王鐵匠告官,被壓下。
后王鐵匠一家搬離京城,不知所蹤。”
陳遠寫完這一段,想起那個投井的姑娘,筆尖頓了頓。他繼續寫。
“兩年前,鄭輝光在花樓看中一清倌人,名喚蘇兒。欲為其贖身,蘇兒不從。鄭輝光讓人灌醉蘇兒,強佔之。蘇兒醒來後撞柱未死,被花樓老鴇關押。後蘇兒失蹤,不知死活。”
陳遠寫完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一年前,鄭輝光在城郊別院設宴,邀一眾紈絝飲酒。宴中,他讓下人從城外抓來一個農婦,年約三十,姿色尚可。眾人輪番凌辱,農婦事後瘋癲,被扔在城外破廟。後亦不知所蹤。”
陳遠放下筆,看著紙上那幾行字,手心有些發涼。
這些事,他知道一些,可一條條寫出來,還是覺得觸目驚心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,重新提起筆。
“半年前,鄭輝光看上國子監祭酒杜明遠之女杜嬌嬌。杜嬌嬌與鄭輝光來往數月,互通訊件。後杜嬌嬌察覺鄭輝光無意娶她,欲斷交。鄭輝光以情書要挾,杜嬌嬌讓貼身丫鬟燕子頂替,燕子被鄭輝光強佔。杜嬌嬌給燕子二百兩銀子,將其遣走。燕子今懷有身孕,三月有餘。”
陳遠寫完,放下筆,將紙摺好,收入袖中。
這些事,夠鄭輝光喝一壺的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陳遠把整理好的材料送到蕭無咎面前。
蕭無咎一頁一頁地看,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王鐵匠的女兒,投井了?”
陳遠點頭:“是。告官被壓下,一家人搬走了。”
蕭無咎攥緊那張紙,指節泛白。他又翻到下一頁。“蘇兒?撞柱?失蹤?”
陳遠沒有說話。
蕭無咎把紙拍在桌上,站起身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走了幾圈,他停下來,深吸一口氣。
“繼續查。把這些事的人證、物證都找出來。”
陳遠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蕭無咎又叫住他。
“還有,那個燕子,保護好。她是重要的人證。”
陳遠點頭,退了出去。蕭無咎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的天,目光冷得像冰。
鄭輝光,你做的這些事,該還了。
鄭輝光不知道有人在查他。
他正躺在軟榻上,翹著腿,吃著丫鬟剝的葡萄。
小廝從外面進來,湊到他耳邊。
“二少爺,沈大小姐還是不出門。”
鄭輝光皺了皺眉,吐出葡萄籽。“不出門?她總不能一輩子縮在王府裡。”
小廝不敢接話。鄭輝光坐起身,想了想。“去,盯著。她一出府,立刻報我。”
小廝應聲去了。
鄭輝光又躺回去,繼續吃葡萄。
沈疏竹,你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
長公主坐在窗前,林嬤嬤進來,把蕭無咎查鄭輝光的事說了一遍。
長公主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倒是上心。”
林嬤嬤輕聲道:“郡王是為了大小姐。”
長公主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她拿起繡繃,繡了幾針,又放下。
“隨他去吧。那鄭輝光,也確實該教訓。”
林嬤嬤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長公主望著窗外的暮色,輕輕嘆了口氣。
沈疏竹坐在燈下看書,謝清霜又來了。
她趴在桌上,託著腮,望著沈疏竹的側臉。
“姐,你說蕭無咎在忙甚麼?”
沈疏竹翻了一頁書:“不知道。”
謝清霜想了想:“我覺得他在查鄭輝光。”
沈疏竹的手頓了頓,沒有接話。謝清霜又說:“他那人,看著浪蕩,其實挺有本事的。”
沈疏竹放下書,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“你很關心他?”
謝清霜愣了一下,連忙搖頭:“我才不關心他!我關心的是你!”
沈疏竹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謝清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頭,小聲嘟囔:“姐,你笑甚麼?”
沈疏竹沒有回答,繼續看書。
謝清霜趴回桌上,望著窗外的月色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
蕭無咎為了姐姐,在暗處做了那麼多事。姐姐知道嗎?
她看了一眼沈疏竹的側臉,那張臉清清冷冷的,看不出喜怒。
也許她知道,也許不知道。可那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在護著她。
窗外月色如水,清月閣的燈火暖暖的。
沈疏竹坐在廊下,手裡捧著一本書,卻半天沒有翻一頁。
玲瓏端著茶出來,放在她手邊,輕聲問:“小姐,您在想甚麼?”
沈疏竹沒有回答。
她當然知道謝清霜和蕭無咎在為她做甚麼。
那兩個孩子,一個天天往她這兒跑,嘴上不說,眼睛卻一直盯著外面;一個被禁了足,還巴巴地讓人送訊息過來。
他們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——我要保護你。
沈疏竹放下書,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被人保護的感覺,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。
從娘死後,她就一個人扛著所有事,報仇、活下去、往上爬。
現在忽然有兩個人站在她前面,替她擋風遮雨,她說不感動是假的。
可感動歸感動,她不會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。
鄭輝光那個人,她見過一次就夠了。
那種男人,眼睛看女人就像看獵物,嘴角的笑讓人渾身不舒服。
這種人,就要給他狠狠來一記重錘。
沈疏竹放下茶盞,站起身,走進藥廬。
她開啟櫃子,看著那一排排小瓷瓶,目光掃過每一個標籤。
她拿起一個,放在鼻端聞了聞,又放下,拿起另一個。
“玲瓏。”
玲瓏連忙跟進來:“小姐?”
“去打聽一下,鄭輝光最近有沒有甚麼應酬。宴席、詩會、賞花會,甚麼都行。”
玲瓏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要做甚麼?”
沈疏竹沒有回答,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瓷瓶,握在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