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無咎夜裡來清月閣的事,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攝政王府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從門房飛到正院,從正院飛到後院,連灑掃的婆子都在交頭接耳。
“聽說了嗎?小郡王昨晚來了,在清月閣待了好久。”
“真的假的?小郡王可是長公主的獨子,這是看上大小姐了?”
“那可不。大小姐要是入了小郡王的眼,那可就是一飛沖天了。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,別讓人聽見。”
竊竊私語,此起彼伏。
謝清霜從迴廊經過,聽見這些話,腳步一頓。
她站在牆角聽了一會兒,臉色越來越沉。
蕭無咎?那個浪蕩子?他配嗎?
她轉身就往清月閣走,走得飛快,裙襬帶起一陣風。
謝清霜到的時候,沈疏竹正在廊下看書。
她幾步衝過去,一把把書按下去:“姐姐,蕭無咎昨晚來了?”
沈疏竹抬起頭,看著她焦急的臉,點了點頭。
謝清霜急了:“他跟你說甚麼了?”
沈疏竹沉默了一瞬,淡淡道:“他說想娶我。”
謝清霜的臉一下子白了,又紅了。她瞪大眼睛,聲音都變了:“不行!”
沈疏竹看著她。
謝清霜在她對面坐下,急得直襬手:“蕭無咎不行!他就是個浪蕩子,男女不拘的!他在圈子裡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混不吝!”
她越說越氣,掰著手指頭數:
“你知道他幹過甚麼事嗎?宮宴上跟人打架,看人不爽就把人推水裡,還有一次,他讓貴女在宴會上出醜——就是因為他看人家不順眼!”
沈疏竹聽著,沒有說話。
謝清霜看著她,怕她不信,又加重語氣:“這般頑劣,姐姐你可別被他騙了!”
沈疏竹沉默了一瞬,淡淡道:“他救過我,為我受過傷。好像不似傳言那般……”
謝清霜急了,打斷她:“表象!他好看,裝得像樣罷了!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以前我玩得好裡頭,有個姐妹就是這麼被騙的。被蕭無咎耍了,哭了好久。”
沈疏竹看著她,目光微微動了動。
謝清霜握住她的手,認真地說:“姐姐,他都不如堂哥一根頭髮絲。”
沈疏竹忽然笑了:“謝淵在你心裡地位挺高。”
謝清霜愣了一下,臉微微紅了,但還是理直氣壯:“那是我哥!你是我姐!反正蕭無咎不行。”
沈疏竹看著她,心裡忽然有些暖。這孩子,前陣子還恨她恨得咬牙切齒,現在倒是護她護得緊。
謝清霜見她沒有說話,又湊近些,壓低聲音:“姐,救命之恩可以金銀相報,不需要以身相許。我去私庫裡尋些東西送他便是。”
她想了想,掰著手指頭:“男人無非刀劍、兵書,還有書畫。大不了——尋個花魁給他!”
沈疏竹看了她一眼。
謝清霜嘿嘿一笑:“既然他男女不拘,嘿嘿,我再買幾個小倌就是。”
沈疏竹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淡淡道:“別亂來。”
謝清霜笑得更歡了:“不亂,只來。”
沈疏竹沒有再說話,拿起書繼續看。
謝清霜坐在她旁邊,託著腮,還在盤算怎麼給蕭無咎送“謝禮”。陽光灑在兩人身上,照得院子暖洋洋的。
秦王妃聽說了蕭無咎夜訪的事,也聽說了謝清霜衝到清月閣的事。
劉嬤嬤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:“郡主現在對大小姐,可是真上心。”
秦王妃也笑了,笑著笑著,又嘆了口氣。
劉嬤嬤不解:“王妃,怎麼了?”
秦王妃搖了搖頭:“沒甚麼。只是覺得,這兩個孩子,都是苦命人。”
她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蕭無咎那孩子,也是個可憐的。
蕭無咎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一支筆,在紙上亂畫。
他畫了一個人——素衣素裙,清清冷冷的。
畫完了,看了看,又揉成一團扔了。
小廝在一旁守著,不敢出聲。
蕭無咎畫了扔,扔了畫,折騰了一上午。
“郡王,該用飯了。”
蕭無咎沒有理他。
他看著桌上那堆紙團,忽然站起身:“備馬。”
小廝愣住了:“郡王,您又要去攝政王府?”
蕭無咎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讓小廝後背一涼。他沒有說話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來。
他想起沈疏竹昨晚說的話——“郡王,你還小。”
“回去吧。以後別再來了。”
他攥緊拳頭,轉身走回去,在窗前坐下。
不去就不去。他蕭無咎,甚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過?
可他還是想見她。
蕭無咎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胳膊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像著了魔一樣。
傍晚,玲瓏從外面回來,湊到沈疏竹耳邊:“小姐,小郡王今天沒來。”
沈疏竹翻了一頁書:“嗯。”
玲瓏看著她,忍不住問:“小姐,您真不喜歡小郡王?”
沈疏竹沒有回答。玲瓏又說:“其實小郡王長得挺好看的,對您也好……”
“玲瓏。”沈疏竹打斷她,抬起頭,目光平靜,“有些事,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。”
玲瓏愣了一下:“那是甚麼問題?”
沈疏竹沒有回答,低下頭繼續看書。玲瓏看著她,不敢再問。
窗外,暮色漸深。沈疏竹坐在燈下,翻過一頁書,又翻過一頁。
可她的心,卻像這窗外的暮色,一點點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