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淵是在秦王妃和沈疏竹推門進來的前一瞬,躺回床上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。
腿是軟的,心是空的。
可他偏偏在那扇門被推開之前,把自己摔回了榻上,閉上眼睛。
他聽見秦王妃的腳步聲停在榻邊,聽見她低聲說了句“好好養傷”,聽見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他聽見沈疏竹送她出去,聽見她們在外間壓低的說話聲。
他甚麼都聽見了。
可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迴響......
她是誰?
秦王妃叫她“孩子”,握著她的手說“嫡姐”。
秦王妃說“謝擎蒼不會放過你和你娘”。
秦王妃說“姨幫你一起報”。
姨。
她叫秦王妃“姨”。
那她是誰的女兒?
秦王妃的嫡姐——秦家嫡女。
那個十八年前被謝擎蒼強佔、懷著孩子逃走的女人。
謝淵不敢往下想。
可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,鑽進他的腦子裡,怎麼都甩不掉。
二叔一直在找那個女人的孩子。
那個女人和二叔……
她和二叔……
血緣。
堂妹。
這兩個字像兩把刀,同時扎進他心裡。
比結義兄弟的遺孀還要炸裂。
至少“嫂子”是沒有血緣的,至少“嫂子”是他可以偷偷喜歡、偷偷守護、偷偷在心裡裝一輩子的人。
可堂妹……
他閉上眼,把臉埋進掌心。
肩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。
可這次疼的不是肩。
馬車駛出廣義侯府。
秦王妃坐在車中,攥著帕子,眼淚擦了又落,落了又擦。
她已經確定了。
那個孩子,就是嫡姐的女兒。
那雙眼睛,那神態,那低頭的弧度......
和十八年前的舒蘭姐姐一模一樣。
她不敢問。
不敢問嫡姐現在到底怎麼樣,是死是活。
可那孩子說來“報仇”。
仇人是誰?謝擎蒼。
那嫡姐她……
秦王妃閉上眼睛,不敢往下想。
可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,讓她更加心驚膽戰。
如果冷夫人真的是嫡姐的女兒,那她就是謝擎蒼的親生女兒。
親生女兒。
謝擎蒼會殺她嗎?
秦王妃想起昨夜那支毒箭,想起那“見血封喉”的毒,想起謝淵此刻還躺在藥廬裡。
謝淵是他一手帶大的親侄子,他都下得去手。
對那個他從未見過、從未養過、甚至可能從未在乎過的“女兒”……
他還能做出甚麼喪心病狂的事?
秦王妃攥緊帕子,指節泛白。
不能等了。
她睜開眼,目光陡然堅定。
“劉嬤嬤。”她掀開車簾,“不回王府,去秦家。”
劉嬤嬤一愣:“王妃,這會兒去秦家……”
“現在就去。”
秦王妃的聲音不容置疑,
“秦家那些老古板,當年欠嫡姐的,他們休想再裝聾作啞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還有大哥……如果她知道嫡姐有訊息,會不會援手?”
劉嬤嬤看著她,眼眶也微微發紅。
“是,王妃。”
馬車調轉方向,往秦家而去。
沈疏竹送走秦王妃,在院中站了一會兒。
日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心裡卻是一片清冷。
秦王妃知道了。
那謝擎蒼呢?他知道多少?
她轉身走回藥廬,推門進了內室。
謝淵躺在榻上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沈疏竹輕手輕腳走到榻邊,想看看他的狀況——
“秦舒蘭是誰?”
那聲音沙啞,卻像驚雷一樣炸開。
沈疏竹動作一頓。
謝淵睜開眼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,眼底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,
是痛,是掙扎。
是快要溢位來的甚麼。
“你不是周芸娘。”
他一字一句,“你到底是誰?”
沈疏竹沉默。
“你叫我嬸嬸‘姨’。”謝淵撐著身子坐起來,傷口牽動,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,可他顧不上了,
“那你和我叔叔……是甚麼關係?”
沈疏竹看著他。
看著他蒼白的臉,看著他肩頭滲血的繃帶,看著他眼底那快要繃斷的甚麼東西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謝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久到他準備再問一遍——
“你傷好些,我會告訴你。”沈疏竹忽然開口。
謝淵一愣。
沈疏竹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——你兄弟冷白的遺孀周芸娘,還活著。”
她說,“她是我的盟友。我們都是來找你叔叔謝擎蒼報仇的。”
謝淵瞳孔微縮。
周芸娘還活著?
盟友?
報仇?
他張了張嘴,卻甚麼都問不出來。
沈疏竹看著他,忽然站起身。
日光從窗欞透進來,落在她身上,給那張素淨的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她微微抬起下巴,一字一句:
“謝淵,我們重新認識一下。”
“我叫沈疏竹,不是你嫂子。”
謝淵呆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人——這張臉他看了無數遍,這個聲音他聽了無數遍,這個人他想了無數遍。
可這一刻,她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不是柔弱的寡婦。
不是需要他保護的嫂子。
不是讓他痛苦掙扎的禁忌。
是一個有名字的人。
沈疏竹。
沈疏竹。
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,又一遍。
疏竹。
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清亮得像山間的泉水。
那一刻她不再是誰的替身,不再是誰的女兒,不再是誰的嫂子——
她就是她自己。
謝淵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輕得幾乎看不見,可他確實笑了。
“沈疏竹。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一盞極苦的藥,“疏竹……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她:“那你和我二叔……”
“等你傷好。”沈疏竹打斷他,“現在,你只需要知道——我要殺他,芸娘要殺他,還有很多人想殺他。你若想護著他,現在就可以去告訴他。”
謝淵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他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護他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卻堅定,“他派人殺我,還想殺你——我護他做甚麼?”
沈疏竹看著他,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那就好好養傷。”她轉身往外走,“養好了,你想知道甚麼,我都告訴你。”
她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沒有回頭。
“謝淵。”
“嗯?”
“方才那句話,是真的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沈疏竹,不是你嫂子。’”
她推門出去。
謝淵躺在榻上,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,看著那扇輕輕掩上的門。
他閉上眼,把臉埋進掌心。
不是嫂子。
不是嫂子。
可如果是堂妹呢?
那個念頭還在,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裡,怎麼也拔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