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第282章 容容姐,救我!

隊伍最後面,葉凡和張耀二人愣愣地看著前面有說有笑的修士與凡人。

月光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影子疊著影子,分不清哪個是修士的,哪個是匠人的。

張耀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
他忽然想起,自己從西域一路逃過來的時候,見過最多的就是“分得清”。

修士走在路上,凡人要退到路邊低頭等著。

修士要住店,凡人得騰出最好的房間。

修士問話,凡人得跪著答。那些界線,比刀刻的還深,比烙鐵燙的還狠。

他以為天下都是這樣的。

可這裡不是。

二者的界限,貌似並不清晰。

凡人與修士,真的能和平共處嗎?

他又想起師父兩年前的提問。

師父給的答案,是不可能,永遠。

世界不分善惡,不分對錯,只分強弱。

他當時是怎麼反駁的呢?又為甚麼反駁呢?因為追求的美夢嗎?

一味地逃亡只會積累絕望,想要活下去,必須自己去尋找希望。

話本、歌謠、說書人、虛妄史書,它們的故事裡,總是有人能做到的。

他那時候信了。

不是因為他天真,是因為他不信的話,就真的走不下去了。

他見過修士殺人,見過凡人跪著等死,見過那些“分得清”的界線,比西域的荒漠還寬,比北域的冰原還冷。

他以為師父說的是對的。

可後來呢?他走到了玄天宗,拜了師,練了劍,在弟子排位賽上大展身手,也被打得滿地找牙,在荒州被妖將追著跑。

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些事。忘了西域的風沙,忘了餓到發昏的夜晚,忘了那些跪著的人、死的人、來不及跑的人。

可現在,他看著遊聖之和廣運的背影,那些記憶全回來了。

不是“想起來了”,是“發現根本就沒忘過”。

……

為甚麼?現在喜歡回憶起過去的苦難?

為甚麼?眼眶有點酸。

為甚麼?想哭。

“張耀?”葉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一點不確定,“怎麼了?”

“嗯?啊?沒甚麼。”張耀的聲音有點啞,但他很快扯出一個笑,“只是想到了終於要解決闖下的禍,高興的想哭。”

“這是甚麼奇怪的說法?”葉凡不懂,但很識趣地沒有多說甚麼。直覺告訴他,張耀現在的狀態不太對。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,但就是覺得,張耀剛才看那些影子的眼神,和平時不一樣。

凌雪不知道甚麼時候繞到了隊伍最後面。

她走路沒聲,連氣息都斂得乾乾淨淨,等張耀反應過來的時候,後領已經被一股力道拎住了——像拎小雞崽那樣。

兩根手指捏住衣領後沿,往上一提。

張耀整個人往上竄了一截,脖子被衣領勒住,那句“嗯?”還沒出口,旁邊的葉凡也被提了起來。兩人四目相對,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茫然。

“喂喂喂,你們倆,現在高興還太早了吧。”凌雪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,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但尾音往上翹,聽著又不像真生氣。

張耀掙扎了一下,沒掙開,乾脆放棄,就這麼被拎著,晃悠悠地懸在半空。“欸?凌師姐,你這是幹甚麼?放我下來,我自己會走。”

“不放。”凌雪回答得乾脆利落,“你們兩個在後面磨磨蹭蹭的,以為我看不見?”她頓了頓,手上又往上提了提,張耀的腳尖離地又高了幾寸。“事情還沒有結束,禍是你們闖出來的,也該由你們親手補救。”

“想偷懶?沒門!”

這話一出,張耀不掙扎了。

葉凡也不動了。兩個人就這麼被凌雪拎著。

兩個人就這麼被凌雪拎著,像兩尾晾在竿上的鹹魚,一晃一晃的。

凌雪偏過頭,看了張耀一眼。

“三個時辰是廣運師傅他們的工期,但你們倆的活兒還沒開始呢。”

“去,到前面去,跟青師姐對接一下具體要你們幹甚麼。別在這兒跟個娘們兒似的磨磨蹭蹭——”

“我還等著你們完事兒宴請我呢。”

“嘿咻,”她手臂一掄,把張耀從身後甩到身前,像掂量一袋糧食那樣顛了顛,“師姐,接好了啊!”

“等等,這個姿勢是——”張耀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已經被甩了出去。

“欸欸欸?”

“走你!”

凌雪手臂一揮,便將張耀如同丟沙包一般扔了出去。

那力道不大不小,正好夠他飛過前面幾排人的頭頂,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。

張耀四肢亂揮,衣袍被風灌得鼓起來,像一隻被踹飛的青蛙。

“啊啊啊——”他的慘叫劃破夜空。

看到飛出去的張耀,葉凡頓時不淡定了。

他的目光追著那道越來越小的影子,脖子不自覺地往前伸,腳尖也踮了起來。

“師姐,要不放我下來?”他的聲音還維持著平穩,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,“我多跑幾步,就不勞你費力了。”

“嗯哼——”凌雪拖長了尾音,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。她偏過頭,看了葉凡一眼。葉凡立刻挺直腰板,臉上那點“我很乖”的表情,和他平時的冷臉完全不搭。

凌雪嘴角翹起來,露出一個“你想得美”的笑。“放心,我還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勁,多你一個不多,少你一個不少。”

話音未落,她另一隻手臂已經掄了起來。

葉凡還沒來得及閉眼,整個人就被甩了出去。他沒有像張耀那樣慘叫,但衣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,像一面被抖開的旗。

“空中怎麼控制身形來著?”

風灌進嘴裡,把他的思緒吹得七零八落。

他拼命回憶君天辰展示過的那些身法,那些輕飄飄的、像落葉一樣的落地。師父是怎麼做的來著?好像只是腳尖輕輕一點,整個人就轉了過來,連衣角都沒怎麼動。

可他現在四肢亂揮,像一隻被踹飛的青蛙,完全找不到那個“點”。

“壞了,師父好像沒教——”

“不對,教過。展示過。”

“……”

幾個呼吸間,地面越來越近。

前面那幾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大,廣運的圖紙、遊聖之的袍角、章泰華縮著的脖子。

他看見展大鵬側過頭,嘴巴張著,像是在說甚麼。他看見荊曲水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錘子上,不是要打他,是要——

“容容姐,救我!”

喊完之後他就後悔了。

太丟人了。

被扔出去還要喊救命,這還是修士嗎?可他已經收不回來了。

下一秒,一隻手托住了他的後腰。

力道不重,但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。

那股衝勁被卸了大半,他整個人在空中頓了一下,然後像被放下的包袱,輕輕落在實地上。

青容站在他面前,手還保持著託舉的姿勢,眉眼彎彎的。

“嗯?”

張耀愣在那裡,腳踩著實地,腦子還飄在半空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謝謝”,想說“我沒事”,想說“我剛才就是隨便喊喊”,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青容,像一隻被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湯雞。

張耀搖頭。他確實沒摔疼,剛才那一下,青容接得穩穩當當,連磕碰都沒有。

他搖頭的時候,頭髮裡掉出一片枯葉,晃晃悠悠地飄到青容腳邊。青容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甚麼,只是抬起手,幫他把頭髮上別的幾片葉子摘下來。

張耀僵住了。

他下意識想躲,但腳像釘在地上,動不了。青容的手指很輕,從他髮間拂過,像在摘甚麼易碎的東西。那幾片枯葉被一一取下,飄落在月光裡。

“好了。”青容退後一步,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滿意地點點頭,“下次記得喊早一點。”

張耀不知道該說甚麼。他只能點頭,很用力地點頭。

“行了,別點頭了,再點脖子要斷了。”她的聲音帶著點笑意,轉過身,往隊伍前面走去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愣著幹甚麼?跟上。”

張耀邁開腿,跟上去。腳踩在地上,實實的,穩穩的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,頭髮已經被整理過了,那些枯葉、碎屑都不見了,連剛才摔出來的一撮翹毛都被按平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注意到這些,但就是注意到了。

身後傳來一陣風聲。

張耀下意識回頭——葉凡正從天上掉下來。沒有張耀那麼狼狽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
他的衣袍被風灌得鼓起來,整個人直直地往下墜,像一塊被扔下來的石頭。

他沒喊,就那麼沉默地掉著,臉上面無表情,彷彿被扔出去的不是他,是別人。

張耀張嘴想喊“容容姐”,但青容已經轉過身了。

她抬起頭,看著從天而降的葉凡,沒有伸手去接,只是站在那裡,仰著臉。

葉凡在離地三尺的地方,忽然頓了一下——不是停住,是那股下墜的力道被甚麼東西卸掉了。

他整個人在空中頓了一瞬,然後穩穩地落在地上。

腳掌著地,膝蓋微曲,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
張耀看呆了。他愣愣地看著葉凡從地上站起來,拍拍袍角的灰,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按下去,動作不急不慢,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從臺階上跳下來。

“你怎麼……”張耀話還沒說完,就看見葉凡的衣領後面,有一道極淡的青色靈光,一閃,滅了。

他轉頭看向青容。青容的手指還保持著上揚的姿勢,指尖有一點極淡的青芒正在消散。

她看著葉凡,嘴角彎了彎,收回手。“不錯,比我想的穩當。”

葉凡站直身體,衝青容點了點頭。“謝師姐。”

青容的目光從葉凡身上移開,落在張耀臉上。

她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,沒說甚麼,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納戒。

“既然凌雪都這麼說了……”她頓了頓,把納戒往兩人面前一推,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,“來,這是此次工程所需的所有原材料。你們需要做的也很簡單,搬運即可。”

張耀愣了一下,接過納戒,低頭看了看。納戒很輕,輕得像甚麼都沒裝。但他的神識往裡一探,整個人差點沒站穩——裡面堆得滿滿當當。石材、木材、灰漿、瓦片、釘子、繩索……分門別類,碼得整整齊齊,像一座微縮的小山。

“這裡有標籤,先儘早認認材料名吧。”青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不急不慢,“等到了地方,你們得知道哪塊石頭該放哪,哪根木頭該往哪送。

廣運師傅他們只負責做,你們負責搬。搬錯了,他們就沒法做。”

張耀和葉凡同時低頭,看著納戒裡那座小山。

張耀嚥了一下口水。“這些……都是?”

“都是。”青容回答得雲淡風輕。

“咯咯,放心好了,我在呢。”

“一切有我。”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