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久,他們才反應過來。
張耀站在任務堂門口,看著那扇已經重新關上的門,整個人還有點懵。
他轉過頭,看向葉凡。
葉凡也看著他,眼神裡是一樣的茫然。
夜風從廣場另一端吹來,帶著冬月特有的乾冷,吹得張耀額角那滴還沒來得及擦的冷汗,又涼了幾分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溼意。
“走吧。”葉凡的聲音有點幹,“先回去等著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又回到那張小桌旁。
桌面上,那兩杯涼透的茶水依舊放在原處。
張耀坐下的時候,膝蓋碰到桌腿,那兩杯茶晃了晃,又灑出幾滴。
“嘶~”
張耀揉了揉膝蓋,“誒呦,緊張勁過去後疼痛感又回來了。”
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,青了一塊,大概是剛才動作太猛撞的。
那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,現在卻疼得他直抽氣。
葉凡在旁邊坐下,沒說話。
任務堂裡依舊人來人往。
牆上的任務榜還在不斷閃爍,釋出新的委託;進出的弟子還在低聲交談,討論著明天的任務、今天的收穫。
有一撥人出去了,又有一撥人進來了。
無一例外,都是帶著笑容進來的,帶著笑容出去的。
沒有一個人像他們這樣,心神不寧或惴惴不安的。
葉凡看著那些人。
門口剛進來三個穿藏劍峰服飾的弟子,兩男一女,邊走邊討論著甚麼。領頭的那個男弟子手裡捏著一枚玉簡,正眉飛色舞地說著:
“……那任務是真的簡單,就是去玄州邊界巡邏一圈,連妖獸都沒碰到,貢獻點就到手了。”
旁邊那女弟子翻了個白眼:“你那是運氣好。我上個月接的那個,差點沒回來。”
“那你不是回來了嗎?”另一個男弟子笑著說,“回來了就是賺了。”
“再說了,沒那實力你也接不了此任務。”
三人說著,走到任務榜前,仰頭看了一會兒,又指著某個任務低聲討論了幾句。
那女弟子忽然笑出聲,笑得肩膀都在抖,也不知道是看到了甚麼好笑的。
葉凡的目光追著那笑聲,看了一會兒,又收回來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兩杯涼透的茶,茶水錶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,在燈火下泛著暗淡的光。
他又想起執事的話:“這類事每週都會發生那麼幾次。”
他當時聽到這話,心裡鬆了一下。
但現在坐在這兒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他忽然不確定了。
這些人裡面,有沒有人也是來“處理事情”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的是,他坐在這兒這麼久,沒看見第二個人像他們這樣,縮在角落裡,盯著門口,等著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來的人。
張耀在旁邊忽然開口:
“那執事說這樣的事每週都會發生幾次。”
葉凡轉過頭,看著他。
張耀沒看他,只是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淤青,聲音有點飄:
“這話保真嗎?是不是故意安慰我們的?”
葉凡愣了一下。
他想說“應該是真的吧,執事沒必要騙我們”。但話到嘴邊,他又咽回去了。
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“就算只有1%的機率,”張耀繼續說,聲音還是飄的,“應該也會有不少人吧?”
葉凡想了想,點點頭。
一萬個弟子,1%就是一百個。
一百個人,總該有幾個會在這兒吧?
但他看了一圈,沒看見。
任務榜前站著的幾個人,還在討論任務,臉上帶著笑。
內堂門口,一個穿執事袍的弟子剛出來,和另一個執事低聲說了幾句話,又轉身進去了。
角落裡,有幾個穿雜役服的弟子正圍在一起,分著剛領到的東西,小聲地說著話,偶爾笑幾聲。
沒有人在等人。
沒有人在等“結果”。
葉凡忽然覺得,這任務堂裡的燈火,明明比外面亮得多,但坐在這兒,卻好像比外面還冷。
門口又進來一個人。
是個穿百鍊峰服飾的弟子,身材魁梧,走路帶風。他大步走到任務榜前,掃了幾眼,直接伸手在某個任務上按了一下——那是接取任務的手勢。
榜上那個任務閃了一下,變成了“已接取”。
他看都沒看旁邊的人,轉身就往外走,步子還是那麼大。
從進門到出門,不到十息。
又過了一會兒,門口進來兩個穿青木峰服飾的女弟子。
一個年紀稍長,看著二十出頭;一個更小些,看著才十五六歲,圓臉,眼睛亮亮的。
那個小的邊走邊說話,聲音脆生生的:
“……師姐師姐,你聽我說,我今天在藥圃那邊看見一株特別好看的草,葉子是淡紫色的,還會發光!”
那個師姐笑了笑:“那是月華草,晚上會吸收月光,確實好看。你採了嗎?”
“沒有沒有!我哪敢亂採啊,就是看了看。”
“那就好。月華草雖然不算稀罕,但也是要登記的。”
張耀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“我知道我知道——誒,師姐,那邊有位置,我們去坐一會兒吧?”
她指的是葉凡他們旁邊的幾張空桌。
“嗯?”
“怎麼往這來了?”
葉凡的心忽然提了一下。
張耀的動作也是一僵。
他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緊張。她們又不認識他們,只是來坐一會兒,有甚麼可緊張的?
那個小師妹拉著師姐走過來,在旁邊的空桌坐下。
她坐下的時候,視線從葉凡和張耀身上掃過,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後她移開目光,繼續跟師姐說話。
葉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,但他覺得那一眼裡,好像有一點點奇怪的東西。
不是認識,不是好奇,也不是鄙視。
就是……一種“這兩個人怎麼坐在這兒一動不動”的那種奇怪。
就像走在路上,看見有兩個人站在一棵樹下發呆,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後就不看了。
那個小師妹繼續跟師姐說話,聲音還是脆生生的,說的還是那株淡紫色的草。
葉凡坐直的身體,又慢慢靠回椅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剛才那些從他們旁邊走過的人,是不是也有人這樣看了他們一眼?
他不知道。
他剛才一直在想別的事,沒注意。
這時,張耀似是聽到甚麼值得注意的事情,對那兩名弟子笑著問道:
“師姐,師妹,你們剛才是在談論月華草嗎?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任務堂角落裡,顯得格外突兀。
那兩個青木峰女弟子同時轉過頭來。
年紀小的那個,圓臉,眼睛亮亮的,看人的時候眼神直直的,帶著點小孩子才有的那種單純的好奇。
年紀大的那個,目光在張耀臉上停了一瞬,又掃過旁邊坐著的葉凡,最後落回張耀身上。
那小師妹眨了眨眼睛,沒回答,先轉頭看了師姐一眼。
師姐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,但葉凡注意到,她的目光又在張耀身上掃了一圈。
從衣服,到坐姿,到手放的位置。
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不冷不熱:
“你們是哪個峰的?”
張耀愣了一下。
“問道峰的,”他說。
那師姐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問道峰?”
“對。”
“問道峰……”她重複了一遍,目光又在葉凡身上停了一瞬,“君峰主的問道峰?”
張耀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葉凡在旁邊,忽然覺得有點不妙。
但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,那小師妹已經忍不住了:
“問道峰的師兄?真的嗎?你們真是君峰主的弟子?我聽說君峰主從來不收弟子的,只在前幾年剛收了幾個,就是你們嗎?”
她一連串的問題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,眼睛亮得發光,剛才那點生分勁兒全沒了。
葉凡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張耀也卡住了。
那師姐看了他們一眼,眼神裡有一點很淡的、葉凡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想問甚麼?”
“嘿嘿,巧了不是。”張耀繼續說,聲音帶著點自來熟的調子,“我們現在急需一些月華草,不知能否簡單的交易一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