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門廣場,一處任務堂。
縱使是在戊時,也依舊人來人往。
燈火通明的廳堂內,弟子們進進出出,有的匆匆接取任務,有的三五成群討論著明日的安排。牆上巨大的任務榜不斷閃爍更新,釋出著來自各峰的委託。
然而這一切,都與角落裡那兩個縮成一團的身影無關。
葉凡與張耀坐在一處角落,他們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——雙手放在膝蓋上,背挺得筆直,像是被罰坐的孩童。
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兩杯已經涼透的茶水,沒人碰過。
葉凡的目光死死盯著任務堂入口的方向,每隔幾息就要掃一眼,彷彿這樣能加快程序。
“我說,這真的靠譜嗎?”
他又開口了。
聲音壓得很低,卻掩不住那股焦躁。
“等他們流程全部走完,黃花菜都涼了吧。”
張耀轉過頭,看著葉凡,一臉無語。
他已經懶得再勸甚麼了。
只是用一種“你看你又來了”的眼神,直直地盯著葉凡。
“從咱們來,提交完材料等待訊息,才一個時辰不到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:
“你就已經對我問了三十二次。”
葉凡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數了?”
張耀沒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移開,繼續盯著任務堂深處那扇緊閉的門——那是執事們處理事務的內堂入口。
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在數著甚麼。
葉凡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。
就在這時,張耀緩緩開口:
“我還是那句話,單靠我們自己,這輩子也補不好庭院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“我們現在,除了能打和知曉一些丹、陣、煉器等基礎知識和理論以外,甚麼都不會。”
葉凡愣了一下,下意識想反駁——但話還沒出口,就卡在了喉嚨裡。
因為他知道張耀說的是真的。
會打架,但不會蓋房子。
師父教他們怎麼捱打,怎麼躲,怎麼用身體去感知危險。
師父教他們劍招的原理,卻沒教他們怎麼煉器。
師父講丹藥的品級和功效,卻沒讓他們親手煉過一爐。
師父說陣法的基本構成,卻沒帶他們布過一座完整的陣。
他們知道“丹紋”是甚麼,知道“器紋”怎麼認,知道陣法的“節點”在哪兒。
但也僅限於“知道”了。
“咱們連塊木板都劈不直。”張耀的聲音依舊很輕,“磚也壘不平,房子更不會蓋。”
葉凡沉默了。
他想起小時候在葉家,那些工匠修繕房屋的時候,他遠遠看過幾眼。那時候只覺得那是下人們的事,跟自己無關。
現在呢?
“師父說的‘身體就是武器’,確實沒錯。”張耀繼續說,像是在分析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,“但武器不會修房子。”
“靈力可以搬磚,但搬起來的磚,不知道往哪兒放。”
“拳頭的力量能把石頭砸碎,但砸碎的石頭,拼不回一堵牆。”
葉凡聽著,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。
他知道張耀說的都對。
這兩年師父教他們的,全是“活下來”的本事。
怎麼打,怎麼躲,怎麼判斷對手強弱,怎麼在絕境裡多撐一息。
但沒教過“怎麼活著”。
修房子不是打架。
搬磚不是修煉。
把院子復原,比打贏一場戰鬥難多了。
“咱們現在,除了打,甚麼都不會。”張耀的聲音裡沒有自嘲,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,“連求助都不知道該找誰。”
“提交材料、等流程、等通知——這才是咱們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“也不知道師姐師妹他們回來了沒……”
“現在會不會滿宗門找咱們呢?”
“師父回來看到庭院變成一片廢墟,該怎麼處罰呢?”
張耀偷偷瞄了一眼葉凡,眼神複雜。
葉凡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嘆息。
“若事情不可挽回,就說是我做的吧。”
張耀愣了一下,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嗯?你做的?”
葉凡沒有看他,依舊盯著入口的方向,聲音卻很堅定:
“是我硬拉著你陪我練的。我說庭院中有陣法防護,不會有事的。”
“你本來不想在庭院裡試,是我擔保的。”
張耀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——那笑聲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卻讓葉凡忍不住轉過頭來。
“你啊。”張耀說,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去的弧度,“你還是這麼天真可笑啊。”
葉凡皺眉:“甚麼意……”
“師父是甚麼人?”張耀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,“峰主,玄天宗九峰峰主之一。”
“其實力……在整個天下估計都數一數二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:
“他會分析不出發生了甚麼嗎?”
“你的‘沉嶽’槍,我的‘烈風’劍。”
“那兩道破壞痕跡,特徵太過明顯了。”
“一劍一槍,一人一個方向。但凡長眼睛的,都能看出來是兩個人乾的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葉凡:
“咱們跑不掉的。”
葉凡愣住了。
張耀看著他的表情,嘴角又動了動——這一次,是真的笑了,只是那笑容裡帶著點苦味:
“你想一個人扛,心意我領了。”
“但師父不是傻子,師姐師妹也不是。”
“等她們找到咱們,一看那兩道痕跡,就知道是誰幹的。”
葉凡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。
張耀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行了,別想那些沒用的。”
“該挨的罰,咱們倆一起挨。”
“該賠的,咱們倆一起賠。”
“要是師姐罵人,咱們倆一起站著聽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些:
“要是師父真的生氣……”
“那也一起扛。”
“離開玄洲後,你打算去哪?”
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甚麼?”葉凡轉過頭,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困惑。
“就是……”張耀撓了撓頭,聲音有些含糊,“萬一……萬一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葉凡懂了。
“這……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會一路向北,回到北域吧。”
“你呢?”
張耀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葉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聽見張耀輕輕笑了一聲——不是那種苦味的笑,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甚麼意味的笑。
“我沒想過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像是在承認一件很丟人的事。
“從西域一路逃過來的時候,想過無數次‘去哪’。”
“去東邊,去有人煙的地方,去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
“但到了玄天宗之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:
“就沒再想過‘離開’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葉凡:
“這是第一個地方,讓我覺得‘不用想離開之後’。”
葉凡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他也是。
“看來還是得想想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