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記得,有次在外歷練時,她為了救助一個被小宗門欺壓的散修家族,幾乎掏空了自己當時能調動的所有丹藥儲備,甚至不惜動用了部分宗門秘密渠道,卻差點暴露了我們的身份。事後覆盤,那家族的困境雖有冤屈,但內部亦有複雜因果,且救助的代價與潛在風險遠超收益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回憶那個讓他當時頗為頭疼的案例:“她總是容易看見個體的苦楚,並願意為此付出遠超‘合理範疇’的代價。在理性推演中,這並非最優決策者應有的特質——優柔寡斷,易受情感牽絆,可能因小失大。”
議事廳內靜默,眾人聽著祁才這毫不客氣的“理性分析”。
“然而,”祁才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平穩,卻多了些難以察覺的溫度,“也是基於理性,我重新審視了‘領袖’所需的核心。”
“師父們說的沒錯,一個絕對理性、只求最優解、可以冷靜犧牲少部分換取大局的領袖,或許高效,卻也可能冰冷如法器,失去凝聚人心的溫度,尤其在面對‘血珠’這等腐蝕人心的陰毒手段時,缺乏對‘人’的深刻理解與共情,或許是更大的弱點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白恆身上,變得專注而審慎:“白恆的‘良善’,或者說,她那種對生命個體苦難無法視而不見的‘弱點’,在宗門體系尚不穩固、人心未附時或許是負擔。但如今,玄天宗根基已立,強敵環伺之下,內部最需要的或許不是另一把更鋒利的劍,而是一個……能讓所有人心甘情願將後背交託,相信自己的犧牲會被銘記、自己的親人會被妥善安置的‘核心’。”
他微微頷首,像是在對某種推演結果表示認可:“她的‘良善’與‘共情’,恰恰是維繫這份信任最好的粘合劑。而我們需要做的,”他看了一眼聶榮、方休等人,“就是成為她理性層面的補充與屏障,在她因惻隱之心可能做出風險過高的決策時,提供冷靜的推演與備選方案;在她可能因過度付出而損傷自身時,及時介入分擔。”
“所以,從純粹理性角度重新評估後,我修正了觀點。她並非不能承擔,而是需要合適的支撐,而我,恰好能成為這體系的一部分。”
說到這裡,祁才一直平穩的語氣,才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,那是理性框架之外,屬於“祁才”這個人的部分:
“而基於感性,作為從小到大的玩伴……”
他沉默了一瞬,似乎不太習慣在公開場合談論這些,但最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,語速稍慢:
“我記得你小時候,因為無法精準控制靈氣,總把後山的靈植催生得奇形怪狀,被林師伯罰去整理藥材庫。那時你一邊哭鼻子一邊分揀,卻還是偷偷把幾株快要枯死的幼苗藏起來,用自己微薄的靈力每晚偷偷滋養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:“也記得我們第一次組隊執行宗門任務,遭遇伏擊,我因佈陣失誤險些害大家陷入絕境。是你用還不熟練的療愈術硬撐著為我爭取了重新佈陣的時間,自己靈力耗盡昏了過去,醒來後第一句話卻是問我‘陣成了嗎?’。”
“更記得,在外州作為‘火種’潛伏時,你我雖不在一地,但每次密訊往來,你總會在我那些枯燥的局勢分析報告末尾,附上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,比如‘今日見到一種小花,很像宗門後山的星星草’,或者‘這邊點心太甜,還是懷念膳堂的桂花糕’。那些話……讓我覺得,我們為之努力的一切,背後還有一些具體而溫暖的東西值得守護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更輕,卻更清晰:“你的‘良善’和‘固執’,不會是弱點,它們是你力量的源頭,也是……我們願意相信你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,”他最終總結道,目光坦然地迎向白恆,“於理,我認可你作為領袖核心的價值,並願以我所長,補你理性決策之需,護你前行之路。”
“於情,我信任你,白恆。信你即便身居高位,也不會變成冷酷算計的棋手;信你在面對艱難抉擇時,心底那份對生命的敬畏與溫度仍在。”
他頓了頓,用一句最簡單也最重的話收尾:
“這條路,我願陪你走。需要推演時,我便是你的陣圖;需要支撐時,我便是你身後的基石。”
說完,他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重新坐下。
聶榮站了起來,動作比他平時要慢上幾分,像是第一次認真斟酌每個動作的重量。
他先是抓了抓那頭永遠有些凌亂的頭髮。
“祁才這個死傲嬌說得一套一套的,”
他開口,聲音依舊帶著火系修士特有的灼熱質感,但比平時低沉了些,“我就簡單點。”
他看向白恆,眼神直直地,沒有絲毫閃避:“我爹走的那年,我才十六。整個人跟炸了的爐子一樣,逮誰衝誰發火,覺得全天下都欠我的。跑去找宗主鬧,被師父拎回去關禁閉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自嘲:“是你,白恆,偷偷翻牆進來,不是來說甚麼大道理——你端了一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、糊得看不出來是甚麼的粥,硬逼著我喝。說‘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生氣’。”
聶榮停頓了一下,喉結滾動:“那碗粥難喝得要命,真的。但我記得你手上被燙出來的泡。”
“後來我拼命修煉,跟瘋了一樣,誰都勸不住。是你一次又一次在我差點走火入魔的時候,用靜心術把我從失控邊緣拉回來。有次我問你,‘不怕我真瘋起來傷著你?’”
他學著白恆當時的語氣,惟妙惟肖:“你說,‘怕啊。但更怕你把自己燒沒了,以後沒人跟我玩。’”
議事廳裡響起幾聲極輕的嗤笑,隨後又歸於寂靜。
聶榮沒笑,他只是定定地看著白恆:“所以老祁說甚麼理性分析、最優解……那些我弄不懂。我就知道一件事:當年那個端著一碗糊粥翻牆進來、手被燙得起泡還要嘴硬的小丫頭,從來沒變過。”
江穎在聶榮灼熱的話語間隙裡,像一尾靈活的小魚,悄無聲息地滑到白恆另一側。她沒有聶榮那樣澎湃的激情,只是輕輕拉住白恆的手,指尖微涼,帶著水月峰弟子特有的潤澤感。
“白恆姐,”她聲音細細的,卻很清楚,“祁才師兄講理,聶榮師兄講義氣……我,我說點實在的。”
“我沒甚麼能拿的出手的,最核心的也就是辨別人心、觀察細節、資訊整合的能力。”
“也因此,”她聲音更低了,像是怕被旁人聽去,又像是羞於承認,“我……懦弱,膽小。”
她抬起眼,飛快地瞥了一下白恆,又垂下,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。
“我怕疼,怕黑,怕一個人待著,更怕……看見血,看見衝突,看見那些赤裸裸的惡意和貪婪。
小時候看見藥圃裡的蟲害,我都不敢用手去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