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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初心與選擇

2026-03-15 作者:澄雲臻上

她微微仰頭,彷彿在回憶甚麼極其久遠、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。

“很久以前,有個人,也問過我們類似的問題。”

“那時,我們還很年輕,比你們現在還要年輕得多。天賦或許耀眼,心氣也高,但對這個世界,對自己,對未來……其實一片混沌。”

她輕輕搖頭,像是感慨那段莽撞又純粹的歲月,“我們聚在一片荒蕪的、被稱為‘玄洲’的廢土上,說是宗門雛形,不如說是一群走投無路、又不想認命的年輕人抱團取暖。”

“四周強敵窺伺如豺狼,內部百廢待興,連像樣的山門都沒有,前路一片迷茫,今日不知明日生死。”

“那個人,就是你們的宗主,慕嚴。”

“他帶著我們,爬上那時還光禿禿的、如今已是主峰的山巔。沒有云海,沒有靈霧,只有呼嘯的、帶著沙礫的風,颳得人臉生疼。”

林翠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能穿透時光的力量:

“他指著腳下——那裡是裸露的、被反覆爭奪後靈氣枯竭的礦坑,殘留著不知屬於哪一方的骸骨和破碎法器;指著遠處——依稀可見零星散落的凡人村落,炊煙稀薄,而在更遠的視野邊緣,隱約有騎著猙獰妖獸、手持皮鞭的‘引路犬’身影在驅趕麻木勞作的凡人,如同驅趕牲畜;指著天空——那時還不時有羽翼遮天、氣息兇戾的異族巡弋而過,冰冷的目光掃過大地,將修士與凡人都視為可以隨意收割的‘資糧’。”

“最後,他也指著我們自己——一群衣衫算不上光鮮、眼裡有光卻也藏著不安的年輕人。”

“然後,他問我們,聲音不高,卻像那山風一樣,直接刮進每個人心裡:‘你們選擇踏上修行路,熬過引氣入體的痛苦……是為了甚麼?’”
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彷彿再次看到了當年那些同伴青澀而認真的臉龐。

“炎烈第一個嚷出來,拳頭捏得咔吧響:‘為了變強!強到再也沒人能隨意欺辱我們,強到能把那些騎在咱們頭上拉屎的雜碎全都打趴下!’”

“玄機子沉吟著說:‘我想看看更高處的風景,想弄明白這天地運轉的至理。長生……若能得窺大道真容,活久一些,自然更好。’”

“水柔那時還沒現在這麼……活潑,她小聲說:‘我想……想去很多地方,看看不同的風景,自由自在的,不用整天擔驚受怕。’”

“影殤……他沒說話,只是抱著臂,站在陰影裡,眼神冰冷地看著山下那些‘引路犬’。但我們都知道,他大概想的是:只有足夠強,足夠隱匿,才能活下去,才能讓想殺的人死得無聲無息。”

“也有人……比如當時的我,只是迷茫地搖頭。變強?長生?逍遙?聽起來都很好,但又好像……都不是心底最深處真正渴望的東西。那渴望模糊不清,像隔著一層霧。”

林翠的眼神變得悠遠,彷彿再次看到了宗主當時的神情。

“然後,慕嚴笑了。那不是輕鬆的笑,而是帶著一種沉重與期許的複雜笑容。”

她停頓了片刻,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,複述著那彷彿用滾燙烙鐵鐫刻在靈魂深處、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清晰如昨的話語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鄭重:

“‘如果你們變強,’ 他說,目光如炬,掃過我們每一個人,‘只是為了自己不再被欺凌,只是為了把曾經施加在你們身上的痛苦,原樣奉還給別人,甚至施加給更弱者……那和現在欺凌你們的人,在本質上,有甚麼區別?不過是換了一撥人,重複同樣的悲劇。’”

“‘如果你們長生,’ 他的聲音轉向玄機子,‘只是為了看更多的風景,享受更長的歲月。那你們告訴我,在你們悠長的生命裡,當你們再次看到如同山下村落那般,在苦難中掙扎求存、麻木絕望的面孔;看到如同那些被異族或‘引路犬’當成牲畜宰割、連慘叫都發不出的生命……你們是看,還是不看?’”

“他停頓,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。‘若看,於心何忍?長生若意味著要無數次目睹這樣的慘劇而無能為力,甚至漸漸麻木,視若無睹,那這長生,豈不是一場漫長的、清醒的酷刑?若不看,閉上眼,封住耳,只顧自己逍遙,那這長生,又與在精美囚籠裡醉生夢死的豚犬何異?你們所追求的‘大道風景’,難道就容不下這些同源生命的悲歡嗎?’”

“‘如果你們逍遙,’ 他看向水柔,也看向所有人,‘只是獨善其身,覓一處桃源,隔絕外界紛擾,自得其樂。那這片生你們、養你們的土地——哪怕它現在貧瘠、混亂、充滿傷痛;這些與你們流淌著相似血脈、呼吸著同樣空氣的同胞——哪怕他們弱小、愚昧、甚至有時可憎;他們的命運,他們的掙扎,他們的未來……又與你們何干?你們今日可以轉身離去,他日,你們的後人,是否會再次面臨和我們今日一樣的困境?甚至更糟?’”

議事廳內落針可聞,年輕弟子們屏息凝神,彷彿也置身於那荒蕪山巔,聆聽著跨越時空的詰問。

“他最後說,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,劈開了我們眼前的迷霧,也劈開了某種虛偽的藉口:‘修行的本質,從來不只是‘己身’。更是‘己心’,是‘己責’。’”

“‘是看清這世界的瘡痍與不堪,認識到人性的複雜與黑暗後,不是選擇逃避或同化,而是依然願意俯下身,去觸控那些傷痛,去嘗試理解、治癒、哪怕只是改善一絲一毫的勇氣;’”

“‘是在無窮的可能與道路中,明知道前路坎坷,遍佈荊棘,甚至可能徒勞無功、粉身碎骨,卻依然選擇那條最難、最重、但或許……能讓後來者走得稍微輕鬆一點、讓這片土地上的眼淚少流一滴的道路的……擔當。’”

林翠閉上眼,復又睜開,眼中似有水光,卻又無比明亮。

“‘獨善其身,是生靈趨利避害的本能,無可厚非。’”

“‘而兼濟天下,負重前行,則是……選擇。’”

“‘我們或許會失敗,會痛苦,會死,會看著同伴倒下無能為力,甚至……’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,彷彿已經看到了遙遠的、充滿血火的未來,‘……可能會在極致的絕望與失去中,被痛苦吞噬,扭曲心志,變成我們自己曾經最憎惡、最想摧毀的那種存在。’”

“‘但至少,’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,‘我們試過了。’”

“‘至少,我們讓這個世界知道,在這弱肉強食、獨善其身被視為天經地義的規則之外,還有一群人,曾試圖選擇另一條路。還有另一種活法,另一種可能,曾在這片土地上,真實地存在過、掙扎過、燃燒過。’”

“‘哪怕最終只剩灰燼,那灰燼裡,也曾有過光。’”

話音落下,餘韻悠長。

水柔輕輕拭了拭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溼潤,介面道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:“聽起來很美好,對嗎?像那些流傳在凡間茶樓酒肆裡,被說書人添油加醋的英雄傳說,結局總是光明。”

她笑了笑,笑容裡有深切的追憶,也有歷經世事後沉澱下的、無法抹去的苦澀:“可當時的現實是,我們每個人都曾對著這套聽起來過於理想、甚至不切實際的‘大道理’,在心裡翻過白眼,覺得宗主是不是修煉修得有點……太天真了。”

“炎烈當場就嘀咕‘放屁’,覺得不如搶地盤、攢資源實在;影殤覺得這麼想太麻煩,不如直接幹掉所有看得見的敵人清淨;我覺得……這擔子太重了,重到光是想一想,就覺得自己渺小得可笑,怕自己這副肩膀,根本扛不起。”

“我們不是天生聖人,不是一開始就如此‘高尚’,或者說,如此……‘傻’。”玄機子撫須,坦然承認,臉上並無赧色,只有一種洞察本心後的平靜,

“我們是被宗主硬拖著,拽著,逼著,去親眼看看這片土地上那些無聲的、被忽略的苦難;是被命運捲入一次次別無選擇、退無可退的戰鬥與抉擇;是在一次次‘不得不為’、‘退則死,進或可生’的絕境中掙扎過來之後,某天深夜突然回首,才驚覺……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了,並且不知不覺,將他的那些話,當成了支撐自己走下去的、最重要的東西。”

“然後才慢慢懂得,”蕭遙抱著胳膊,嘴角勾起一絲複雜的弧度,似感慨,似瞭然,“他當年給我們的,從來不是甚麼必須遵守的教條,也不是描繪好的、必然成功的康莊大道。他給的,僅僅是一個選擇的可能性,一個在混沌與黑暗中,可以憑藉本心去抓住的……方向。”

“現在,你明白了嗎,白恆?”她的目光落回最初的提問者身上,帶著一絲疲憊,卻無比清澈。

“我們選擇的這條路,它最核心的‘意義’,從來不在於它必然能通向成功,必然能建立永恆樂土,甚至不在於它本身有多麼‘正確’。”

“它的意義,在於選擇本身——”

“在於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。”

“在於看清所有黑暗與代價後,依然願意去點亮一盞燈的固執。”

“逍遙長生,很好,那是無數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終點。”

“但我們選擇了……‘留下’。”

“選擇留在這片仍有傷痛的土地上,選擇扛起那些本可以卸下的責任,選擇成為後來者可以倚靠、也可能需要超越的‘山峰’,甚至選擇……接受自己也可能在某一天崩潰、化為災難的風險。”

“而一旦選擇了留下,揹負了承諾,接過了這副名為‘責任’的枷鎖……那些‘逍遙長生’的退路,便如同斷掉的橋,在我們身後無聲湮滅。”

“留下的,只有腳下這條看不清盡頭的路。”

“和身邊這些,同樣選擇了留下,願意與你同行、爭吵、扶持、甚至在你即將墜落時死死拉住你的……”

“……同路人。”

“以及,未來將要接過這火炬的……”

“……你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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