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的水上市場像被打翻的調色盤,五顏六色的船艇在湄南河支流上穿梭,叫賣聲、馬達聲混著熱帶水果的甜香,在潮溼的空氣裡發酵。葉辰蹲在一艘長尾船的船頭,假裝挑選芒果,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著斜前方那艘掛著紅燈籠的木船——船主是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,正用泰語和買家討價還價,手裡的象牙雕刻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,底座刻著的貓頭鷹圖案被刻意磨過,卻仍能看出“夜梟”的標記。
“葉隊,那是坤猜,泰國最大的文物走私中間商。”孟波的聲音從藍芽耳機傳來,他正喬裝成遊客,在岸邊的攤位前假裝買椰子,“線人說他手裡有批剛從緬甸弄來的翡翠,說是‘夜梟’當年埋在金三角的‘種子’,現在想低價脫手換跑路費。”
“低價?”葉辰用匕首剖開一個芒果,金黃的果肉濺出汁水,“‘夜梟’的東西哪有便宜可佔,多半是陷阱。”
話音剛落,坤猜突然朝葉辰的方向舉杯,泰式冰茶的玻璃杯在陽光下晃出光斑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口型是句標準的中文:“有便宜不佔王八蛋。”
葉辰的眉頭瞬間擰緊。這句話是孟波的口頭禪,當年在警校,這傢伙總用這句歪理拉著他翻牆出去買宵夜。坤猜能說出這句話,要麼是對他們的身份瞭如指掌,要麼……是有人故意洩露了資訊。
“不對勁,撤。”葉辰剛要起身,木船突然劇烈搖晃,幾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從兩側的蘆葦蕩裡鑽出來,AK47的槍口對準了船頭。坤猜哈哈大笑,將象牙雕刻扔在地上:“葉警官,既然來了,就別客氣,這批翡翠,我送你了!”
槍聲突然響起,子彈打在船板上濺起木屑。孟波從岸邊的攤位後翻滾出來,手裡的改裝氣槍射出麻醉針,精準地打中一個迷彩服的膝蓋。“你大爺的坤猜,玩陰的!”他拽起旁邊的竹筐扔過去,裡面的榴蓮砸在另一個人臉上,黃澄澄的果肉糊了對方一臉。
葉辰趁機跳入水中,戰術靴踩在河底的淤泥裡,冰涼的河水沒過腰間。他游到坤猜的木船下,用匕首割斷錨鏈,木船失去平衡,坤猜和幾個手下紛紛落水,花襯衫在渾濁的河水裡像朵破爛的花。
“翡翠在倉庫!”坤猜嗆著水大喊,“北欖府的鱷魚養殖場,密碼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,一顆子彈從蘆葦蕩裡射出,正中他的太陽穴。鮮血染紅了水面,坤猜的眼睛圓睜著,彷彿還在唸叨那句“有便宜不佔王八蛋”。
孟波拽著葉辰爬上岸,迷彩服的追兵已經被泰國警方牽制住——是趙月提前聯絡了當地警方,只是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。“鱷魚養殖場?這孫子不會是想讓我們喂鱷魚吧?”孟波擦著臉上的泥水,迷彩服的褲腿還在滴水。
“他說的倉庫,應該是‘夜梟’在曼谷的軍火庫。”葉辰看著坤猜的屍體被警方拖走,象牙雕刻上的貓頭鷹圖案在陽光下格外刺眼,“翡翠是假的,他們想引我們去軍火庫,用重武器滅口。”
北欖府的鱷魚養殖場瀰漫著腐肉的腥臭,鐵籠裡的灣鱷發出沉悶的低吼。葉辰和孟波趴在倉庫的通風管道里,看著下面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清點武器,RPG火箭筒的炮口對著倉庫大門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“果然是陷阱。”孟波用夜視儀觀察著,“他們在翡翠箱子裡裝了炸藥,只要我們開啟,整座倉庫都會炸上天。”
葉辰的目光落在倉庫角落的保險櫃上,密碼鎖的數字盤閃爍著紅光。他突然想起坤猜沒說完的密碼,結合剛才的口型,拼湊出三個數字:7、3、1——這是“夜梟”初代七人組的代號總和,也是他們常用的密碼基數。
“試試731。”葉辰低聲說。
孟波操作著微型解碼器,當數字跳到7-3-1時,保險櫃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裡面沒有翡翠,只有一疊泛黃的賬本和一張東南亞地圖,標記著十幾個紅色圓點——都是“夜梟”藏匿文物的地點。
“這才是真便宜!”孟波眼睛發亮,剛要伸手去拿,倉庫的燈光突然熄滅,應急燈的綠光中,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保險櫃前,手裡的沙漠之鷹槍口冒著青煙。
“葉警官,孟警官,好久不見。”男人摘下面罩,露出張被燒傷的臉,左半邊面板扭曲成恐怖的褶皺,“還記得我嗎?”
葉辰的瞳孔驟然收縮。這張臉他在檔案裡見過——是“夜梟”在東南亞的負責人,三年前在一次緝毒行動中被警方的燃燒彈毀了容,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。
“‘幽靈’?”孟波握緊手裡的氣槍,“你居然還活著。”
“託你們的福,在鱷魚池裡撿了條命。”幽靈的聲音像砂紙摩擦,“當年你們炸了我的軍火庫,今天,該加倍奉還了。”他按下手裡的遙控器,倉庫的鐵門緩緩落下,將泰國警方擋在外面。
鱷魚的吼叫聲越來越近,顯然是有人開啟了鐵籠。葉辰看著賬本上的紅色圓點,突然將賬本塞進孟波懷裡:“你帶賬本走,我拖住他。”
“放屁!要走一起走!”孟波拽起他的胳膊,“當年在警校你就想一個人扛事,現在還來這套?”他突然大笑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汗,“再說了,這麼多文物線索,有便宜不佔才是王八蛋!”
兩人背靠背站在保險櫃旁,幽靈的手下從四面八方湧來。孟波的氣槍很快沒了子彈,他撿起地上的鋼管,掄圓了砸在一個黑衣人的頭上,動作還是當年街頭鬥毆的野路子。葉辰的戰術匕首劃破一個又一個喉嚨,刀刃上的血珠滴在賬本上,暈開暗紅色的花。
幽靈的沙漠之鷹再次響起,子彈擦過葉辰的肩膀,帶起一串血珠。孟波撲過來擋在他身前,鋼管狠狠砸在幽靈的手腕上,沙漠之鷹掉落在地。“你爺爺的!敢打我兄弟!”
倉庫的牆壁突然被炸開,趙月帶著泰國特警衝了進來,催淚瓦斯的煙霧瀰漫開來。幽靈見勢不妙,跳進旁邊的鱷魚池,卻被一條躍起的灣鱷咬住了腿,慘叫聲在煙霧中戛然而止。
孟波癱坐在地上,捂著流血的胳膊傻笑:“你看,我說有便宜佔吧……”
葉辰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口,突然想起當年翻牆買宵夜,孟波為了掩護他,被校警的電棍打中胳膊,也是這個位置。“下次再喊那句破口號,我就把你扔鱷魚池裡。”嘴上罵著,手卻已經拿出了急救包。
賬本上的紅色圓點被逐一標記在地圖上,其中一個位於清邁的古寺,標記著“唐三彩馬”——正是當年從洛陽博物館被盜的鎮館之寶。泰國警方根據線索,當天就起獲了這批文物,其中還包括二十件商周青銅器,都是“夜梟”藏在金三角的“儲備糧”。
清邁的古寺裡,晨霧繚繞,葉辰撫摸著唐三彩馬的鬃毛,釉色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趙月將一份檔案遞給孟波:“加拿大那邊傳來訊息,你妹妹的康復情況很好,醫生說下個月就能出院。”
孟波的手有些顫抖,他看著賬本上的簽名,突然沉默了。“其實……坤猜那句話,是我無意中跟線人說的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我以為線人可靠,沒想到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了。”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至少我們拿到了賬本,不算虧。”
孟波突然笑了,又露出那副痞樣:“就是!有便宜不佔王八蛋,這次不僅佔了便宜,還順便端了‘夜梟’的老窩,值了!”
陽光穿過古寺的佛塔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唐三彩馬的尾巴輕輕揚起,彷彿在訴說著歸途的漫長。葉辰知道,孟波那句口頭禪裡,藏著的不是貪小便宜的狡黠,是絕境中也要抓住希望的韌性——就像當年翻牆買宵夜,是苦中作樂;現在搶賬本,是絕不放棄任何線索。
這種“佔便宜”,其實是對正義的執著,是哪怕只有一絲機會,也要牢牢抓住的勇氣。就像那些被追回的文物,哪怕深埋地下幾十年,哪怕歷經戰火與走私,只要有人願意為它們“佔便宜”般地執著追尋,就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。
離開清邁時,孟波在機場買了三個芒果糯米,遞給葉辰一個:“算我賠罪,這便宜,你必須佔。”
葉辰咬了一口,甜膩的椰漿混著芒果的清香在舌尖散開。他看著孟波狼吞虎嚥的樣子,突然覺得那句“有便宜不佔王八蛋”,或許是這世上最樸素的真理——有些東西,你不主動去爭,不去搶,不去拼盡全力抓住,就真的會永遠失去。
而他們爭的,搶的,拼盡全力要抓住的,從來不是甚麼便宜,是文明的尊嚴,是歷史的重量,是那些不該被遺忘的過去。
飛機起飛時,窗外的湄南河像條金色的綢帶,蜿蜒著流向遠方。葉辰握緊手裡的賬本,上面的紅色圓點已經被圈掉了大半。他知道,未來還會有更多的“便宜”要佔,更多的陷阱要闖,但只要身邊有這樣一群“有便宜不佔王八蛋”的夥伴,就沒有甚麼能阻擋他們,讓那些流失的國寶,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