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仔的榕樹頭夜市,霓虹燈牌在雨霧裡暈開一片片曖昧的光。葉辰蹲在算命攤的油布下,看著穿唐裝的老頭用骨牌擺出“青龍出海”的卦象,指尖沾著的菸絲落在卦盤上,與潮溼的空氣糾纏成灰黑色的絮。
“後生仔,你印堂發黑,三日之內必有血光。”老頭抬起渾濁的眼,鏡片後的目光卻亮得驚人,手裡的銅錢在龜甲裡搖出細碎的響,“要解此劫,需往西北方走,遇三棵榕樹處停下,見穿綠衣女子遞茶,切記不可接。”
葉辰的指尖在腰間的配槍上頓了頓。這老頭代號“賭半仙”,是“夜梟”案餘孽在香港的最後一個聯絡人,警方布控了三個月,才等到他在夜市露頭。剛才那番話,看似江湖套話,實則藏著暗語——“青龍出海”對應碼頭倉庫的軍火交易,“三日”是交易時間,“西北方三棵榕樹”正是交易地點的標記。
“老先生說笑了。”葉辰從口袋裡掏出枚港幣放在卦盤上,硬幣邊緣的齒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——那是警方特製的追蹤幣,內建微型定位器,“我不信命,只信自己。”
賭半仙的手指在硬幣上捻了捻,突然笑了,菸袋鍋裡的火星在雨夜裡亮了亮:“自己?張曼琪信自己,落得家破人亡;毒蠍信自己,葬身熱帶雨林;就連你最信任的李督查,不一樣把槍口對準了同僚?”他將銅錢倒在桌上,卦象瞬間變成“白虎噬身”,“後生仔,命這東西,看不見摸不著,卻比槍子厲害。”
雨突然下大了,夜市的攤販紛紛收攤,油布下的空間愈發逼仄。葉辰注意到,賭半仙的袖口有塊深色的汙漬,形狀像只展翅的貓頭鷹——和張曼琪鎖骨處的紋身同款,只是顏色更淺,顯然是年代久遠的舊傷。
“您認識張曼琪的祖父?”
賭半仙裝菸絲的手頓了頓,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:“何止認識。當年在九龍城寨,我們一起用骨牌算過‘夜梟’的前程,我說此局兇險,勸他收手,他偏要賭一把大的。”他往葉辰面前推了杯涼茶,杯壁上凝著水珠,“就像這茶,明知燙嘴,偏要喝,最後燒得滿嘴燎泡。”
這正是暗語裡的“綠衣女子遞茶”,只不過遞茶的換成了他自己。葉辰沒有接,只是看著杯裡的茶葉在熱水裡舒展,像一條條蟄伏的蛇:“您也賭過?”
“賭過。”賭半仙的目光飄向遠處的碼頭,雨霧裡的吊塔像沉默的巨人,“賭‘夜梟’能回頭,賭張老頭能守住初心,最後輸得底褲都沒了。”他突然壓低聲音,“明晚子時,碼頭三號倉庫,他們要把最後一批文物運去越南,接頭人穿黑色雨衣,戴貓頭鷹面具。”
葉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是警方追查已久的關鍵線索,沒想到賭半仙會直接說出來。他看著老頭鏡片上的雨痕,突然明白對方不是在通風報信,是在求一個了斷——一個給“夜梟”,也給自己的了斷。
“為甚麼告訴我?”
“因為你眼裡的光,像年輕時的趙山河。”賭半仙將追蹤幣揣進懷裡,搖著龜甲站起身,唐裝的下襬掃過卦盤,銅錢散落一地,“他當年也不信命,卻願意為別人的命賭上自己。”
油布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外面潛伏的警員。賭半仙卻像是沒看見,揹著雙手走進雨幕,背影佝僂得像株被暴雨壓彎的老榕樹。葉辰撿起地上的銅錢,發現其中一枚的邊緣刻著個極小的“趙”字——是趙山河的私人物品。
回到警局,技術科已經透過追蹤幣定位了賭半仙的落腳點:新界一棟廢棄的炮樓,周圍三棵老榕樹,正是暗語裡的“西北方三棵榕樹處”。
“葉隊,要不要現在行動?”陳家駒指著螢幕上跳動的紅點,“炮樓裡只有他一個人。”
葉辰看著趙山河的銅錢,突然搖頭:“等明晚。他想了結,我們就給他一個體面的了結。”
炮樓的月光比別處更冷,透過射擊孔落在賭半仙的骨牌上,泛著青白的光。他正在擺“夜梟”最初的卦象,牌面裡藏著三十年前的九龍城寨、碼頭倉庫的槍聲、趙山河臨死前的眼神……這些畫面在他腦海裡盤旋,像場醒不來的噩夢。
“您果然在這兒。”葉辰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,手裡提著盞馬燈,光暈在斑駁的牆面上晃動,“趙山河的銅錢,您留了三十年。”
賭半仙沒有回頭,指尖在骨牌上劃過:“他當年把這枚銅錢塞給我,說‘若我回不來,幫我看看孩子們有沒有守住初心’。現在看來,是我沒看好。”他將一副骨牌推過來,“玩過‘推牌九’嗎?當年我們就是用這個決定‘夜梟’的每一步。”
葉辰在他對面坐下,馬燈的光照亮了對方手腕上的疤痕——縱橫交錯,像張破碎的網。“這些傷,是為趙山河擋刀留下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賭半仙笑了笑,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,“1987年倉庫火併,他被人用鋼管砸頭,我替他擋了一下,差點成了植物人。醒來後,‘夜梟’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。”
牌局開始,賭半仙的手法很慢,卻總能在最後關頭湊出大牌。葉辰看著他出牌的手勢,突然想起張曼琪洗牌的樣子——同樣的沉穩,同樣的精準,只是一個用來守護,一個用來毀滅。
“明晚的交易,是您故意透露的吧?”葉辰甩出手裡的牌,“那些人根本不是運文物,是想炸掉碼頭的儲油庫,製造混亂趁機跑路。”
賭半仙的牌掉在桌上,骨牌碰撞的脆響在炮樓裡迴盪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您擺的卦象,第三張牌是‘火雷噬嗑’,卦辭說‘雷電交擊,萬物皆毀’。”葉辰的目光落在他的菸袋鍋上,“而且,您故意把追蹤幣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,就是想讓我們跟著您找到炸彈的位置。”
雨又下了起來,敲打著炮樓的鐵皮屋頂,像在為這場遲來的坦白伴奏。賭半仙從床底拖出個木箱,裡面全是泛黃的照片:趙山河和張父年輕時的合影、“夜梟”最初的成員名單、九龍博物館的設計圖……最底下是張手繪的地圖,標註著碼頭儲油庫的結構。
“炸彈在三號倉庫的地下油罐裡,定時器定在明晚子時。”他指著地圖上的紅點,“密碼是趙山河的生日,。”
葉辰看著照片裡年輕的賭半仙,穿著軍裝,笑容燦爛,和現在的佝僂判若兩人。“您為甚麼不早點說?”
“因為我欠張老頭一條命。”賭半仙的聲音帶著哽咽,“他臨死前求我,一定要保住‘夜梟’最後的火種。我以為那些文物是火種,後來才明白,真正的火種是趙山河留下的那句話——‘寧願站著死,不跪著活’。”
凌晨五點,警方成功拆除了炸彈,抓獲了所有參與交易的“夜梟”餘孽。當特警衝進炮樓時,賭半仙正坐在馬燈下,用骨牌擺出“地天泰”的卦象,臉上帶著釋然的笑。
“後生仔,記住。”他被戴上手銬時,在葉辰耳邊輕聲說,“賭輸了可以再來,但命只有一條,得用在值得的地方。”
押走時,他回頭看了眼牆上的老照片,突然唱起了三十年前的歌謠:“榕樹頭,月光光,兄弟並肩走南洋……”歌聲在雨霧裡飄散,像個時代的嘆息。
案件結束後,葉辰去了榕樹頭夜市,賭半仙的攤位還在,只是換了個年輕的攤主。他拿起枚銅錢搖了搖,突然明白“賭半仙”的真正含義——不是能預知未來,是看透了人心;不是會算卦,是懂得在關鍵時刻,該押上自己的命,去賭一個更值得的明天。
夕陽西下,三棵老榕樹的影子在地上交疊,像三個沉默的守護者。葉辰將趙山河的銅錢放在樹下,轉身走向警車。他知道,“夜梟”的故事徹底結束了,但那些關於堅守與救贖的賭局,還在繼續。而只要有人願意為正義下注,就總有贏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