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還掛在龍蝦灣便民服務站的窗臺上,葉辰剛把“今日待辦”的牌子寫好,就見陸村長拄著柺杖,領著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口,一個個手裡還攥著皺巴巴的選票,臉上的神情比當年選村支書時還鄭重。
“小葉子,你先別忙。”陸村長顫巍巍地走上前,將一張紅綢包裹的選票塞進葉辰手裡,“大家夥兒合計了一整夜,覺得……覺得這村長的位置,該讓你坐坐。”
葉辰手裡的粉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他看著選票上“葉辰”兩個字被紅圈圈起來,周圍還沾著幾個老人的指印,一時間沒反應過來:“陸叔,您這是……”
“別叫我叔,叫我老陸就行。”陸村長擺了擺手,身後的老人們紛紛開口——
“葉警官,這幾年你為村裡辦的事,我們都看在眼裡:修水渠、通網路、辦展銷會,哪樣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?”
“陸村長年紀大了,眼神也花了,咱村得有個年輕力壯、腦子活泛的領頭人,你最合適!”
“上次張大戶搶水那事,要不是你鎮住,咱的稻子早乾死了,這村長你不當誰當?”
七嘴八舌的聲音撞在牆上,又彈回來,震得葉辰耳朵嗡嗡響。他這才看清,服務站門口的老槐樹上,不知何時掛了條紅布橫幅,上面用金粉寫著“葉辰同志當村長,我們放心!”,陽光照在上面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這……這太突然了。”葉辰撿起地上的粉筆,手心都在冒汗,“我不是本村人,而且……”
“啥不是本村人!”李老四把菸袋鍋往鞋上磕了磕,“你在咱村住了三年,為村裡跑斷了腿,比誰都像本村人!再說了,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咱村就認辦實事的!”
正說著,一群年輕人扛著鑼鼓從村口跑過來,敲得震天響,為首的正是上次幫著堵水渠的小夥子:“葉哥!別猶豫了!我們都給你投了票,全票透過!”
葉辰看著一張張激動的臉,有皺紋堆壘的老人,有曬得黝黑的莊稼漢,有抱著孩子的媳婦,每個人眼裡都亮著光,那光比橫幅上的金粉還耀眼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剛到龍蝦灣時,這裡還是個連快遞都送不到的閉塞小村,如今水泥路通到了家門口,農產品能透過直播賣到全國各地,連隔壁村的姑娘都願意嫁過來。
這些變化,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,卻實實在在浸透著他的心血——熬夜改的灌溉渠圖紙,跑了十幾趟鎮政府才批下來的網路線路,帶著村民學直播時磨破的嘴皮……
“陸叔,”葉辰深吸一口氣,聲音有些發緊,“我要是當了村長,肯定會改不少老規矩,怕……怕大家夥兒不適應。”
陸村長突然對著他鞠了一躬,身後的老人們也跟著彎腰,嚇得葉辰趕緊扶住他:“陸叔!您這是幹啥!”
“改得對!”陸村長直起身,眼裡閃著淚光,“老規矩要是好用,咱村也不至於窮這麼多年。你儘管改,我們都支援你!”
“對!支援!”村民們齊聲喊起來,鑼鼓聲敲得更響了,連樹上的麻雀都被驚得飛起來,在天上盤旋著,像是在湊熱鬧。
葉辰望著眼前的人群,忽然覺得喉嚨發堵。他想起剛來時,自己只是想找個清靜地方寫劇本,卻不知不覺成了村民們的“主心骨”;想起第一次幫王嬸修直播支架時,她硬塞給自己的那袋煮花生;想起暴雨天和李老四一起堵水渠缺口,兩人渾身溼透卻笑得開懷;想起陸村長總在夜裡悄悄來服務站,替他把沒喝完的茶水續滿……
這些瑣碎的瞬間,像一顆顆珠子,被日子串成了項鍊,戴在龍蝦灣的脖子上,閃著溫暖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終於點頭,聲音帶著點哽咽,卻異常堅定,“我當!”
人群瞬間爆發出歡呼聲,小夥子們把葉辰抬起來拋向空中,姑娘們撒起了提前準備的彩紙,鑼鼓聲、笑聲、喊叫聲混在一起,驚得遠處的鴨子都撲稜著翅膀往河邊跑。
陸村長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,開啟一看,是枚磨得發亮的銅章,上面刻著“龍蝦灣村村長”幾個字,邊角都被摸出了包漿。“這是俺爹當村長時用的章,今兒傳給你。”
葉辰接過銅章,入手沉甸甸的,像是握著整座龍蝦灣的分量。他舉起銅章,對著村民們高聲說:“我葉辰在這兒保證,當了村長,第一樁事就修村小學的操場,讓娃們能在平地上跑步;第二樁,擴寬灌溉渠,保證每家的地都能澆上水;第三樁,建個冷庫,讓咱的水果能存得更久,賣得更遠!”
“好!”村民們的喊聲差點掀翻服務站的屋頂。
這時,有人騎著電動車趕來,是鎮上的文書,手裡舉著個紅本本:“葉辰同志,鎮政府剛批的,這是你的任職通知書!”
葉辰接過來,翻開一看,照片上的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,笑得有點傻氣。他忽然想起陸村長昨天說的話:“當村長不難,難的是心裡始終裝著村民的事。”
現在他懂了——這銅章不是權力,是信任;這選票不是榮譽,是擔子;村民們的笑聲裡,藏著比任何獎盃都珍貴的期盼。
“走!”葉辰舉起銅章,對著人群喊,“咱先去看看小學的操場!”
村民們簇擁著他往村東頭走,鑼鼓隊跟在後面,敲得震天響。陽光灑在葉辰的肩膀上,也灑在村民們的笑臉上,灑在龍蝦灣剛剛抽芽的稻田裡,一切都像剛澆過春水似的,新鮮又充滿希望。
陸村長走在最後,看著葉辰被人群圍在中間的背影,悄悄抹了把眼睛,嘴裡唸叨著:“好小子……好小子啊……”
風從稻田間吹過,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,像是在說:龍蝦灣的好日子,才剛開頭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