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辰剛把巡邏記錄塞進村委會抽屜，就被院外的鞭炮聲驚得抬起頭。推開門一看，好傢伙——村口的曬穀場擠滿了人，紅綢子從老槐樹梢垂到地面，鑼鼓隊敲得震天價響，連鄰村的腰鼓隊都來了，綵綢翻飛得像片花海洋。
“葉警官，你可算出來了！”村文書老張舉著個擴音喇叭，嗓子喊得發啞，“陸村長今兒這排場，咱龍蝦灣開村以來頭一遭！”
葉辰往人群裡擠，才看清曬穀場中央搭了個臨時臺子，陸村長正站在臺上試話筒，穿了件簇新的藏青中山裝，領口還彆著朵小紅花，平時總佝僂的腰桿挺得筆直。臺下黑壓壓的全是腦袋，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，有拎著果籃的鄉幹部，還有不少裹著頭巾的老人，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感謝信。
“這是咋了？”葉辰拽住旁邊搬凳子的王大爺，“陸村長這是中了彩票？”
王大爺笑得皺紋都擠成了團：“啥彩票喲！是陸村長牽頭修的跨河橋今早通了！你是不知道，那橋修了三年，今兒總算能走車了，鄰村的拖拉機都能開進來收糧食，往後咱賣菜再也不用繞山路了！”
正說著，鑼鼓聲突然停了，鄉黨委書記舉著話筒走上臺：“鄉親們！今天是龍蝦灣的大日子！陸德才村長牽頭修的‘連心橋’正式通車，這橋不光是塊石板橋，是咱龍蝦灣脫貧的橋，是打通城鄉的橋啊！”
臺下掌聲雷動，有個老太太舉著柺杖喊：“陸村長好樣的！俺家二柱再也不用凌晨三點挑菜走山路了！”
葉辰這才注意到，臺子側邊堆著幾十面錦旗，紅得晃眼。最上面那面繡著“為民修橋，功德無量”，落款是“龍蝦灣全體菜農”；旁邊還有面更顯眼的，是鄰村送的“一橋連兩鄉，陸公勝魯班”，字縫裡還沾著點泥——估計是剛從橋邊摘下來的。
“葉警官快看！”老張湊過來，指著臺下的車隊，“縣農機站送了三臺收割機，鎮裡送了輛灑水車，連市裡的企業家都來了，說要在咱村建農產品加工廠！”
葉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，果然見幾輛印著“XX集團”的商務車停在路邊，穿西裝的人正和陸村長握手，手裡拿著厚厚的合作協議。更熱鬧的是橋那邊，拖拉機隊排了長隊，每輛車上都插著小紅旗，車斗裡的玉米、辣椒堆得像小山，司機探出腦袋喊：“陸村長，俺們先過橋試試！”
陸村長在臺上作揖，聲音都在抖：“鄉親們，別謝我，要謝就謝政策好，謝大家夥兒幫襯！”說著突然朝臺下鞠躬，腰彎得快貼到膝蓋，“當年我拍胸脯說‘三年修通橋’，不少人說我吹牛皮，今兒這橋能立起來，是咱全村人一塊石頭一塊水泥壘出來的！”
臺下突然有人喊：“陸村長，還記得不？前年你為了籌錢，把家裡的牛都賣了！”
陸村長眼眶紅了，擺著手笑：“別提那牛了，現在橋通了，買十頭都夠！”
葉辰擠到橋邊時，正趕上第一輛拖拉機過橋。車輪碾過新鋪的水泥橋面，發出沉穩的聲響，橋身穩得紋絲不動。站在橋那頭的老太太捂著嘴哭：“走平路的滋味，俺等了一輩子啊……”
旁邊的年輕媳婦舉著手機直播，對著鏡頭喊：“家人們看！這就是俺們村陸村長修的橋，以後俺們的草莓再也不會爛在山裡了！”彈幕刷得飛快，全是“陸村長給力”“為基層幹部點贊”。
葉辰忽然看見人群后有個熟悉的身影，是上次來查違建的城管小張，正舉著相機拍橋欄上的刻字——那上面刻著全村捐款人的名字，從百歲老人到剛上學的娃娃，密密麻麻佔了半面橋欄。
“葉警官，”小張笑著遞過一張照片，“你看這場面，我拍下來給隊裡看看，啥叫‘辦實事的排場’。”照片裡，陸村長正蹲在橋邊，給一個牽著水牛的老漢指路，背景是翻湧的人潮和飄揚的紅旗，熱鬧得像過年。
到了中午，曬穀場擺起流水席，幾十張桌子連成長龍，燉肉的香味飄出半里地。陸村長被人圍著敬酒，喝得滿臉通紅，卻死活不肯坐下，說要“站著敬每一位幫過忙的人”。有個戴紅領巾的小孩跑過來，往他手裡塞了顆糖：“村長爺爺，這是我攢的，甜！”
葉辰坐在角落，看著陸村長被人群簇擁著，看著拖拉機一趟趟運著糧食過橋，看著企業家和村民在協議上簽字，忽然覺得這“前所未有”的場面，哪是靠排場撐起來的——是三年裡磨破的幾十雙膠鞋，是村民們偷偷堆在工地的柴火，是陸村長夜裡在圖紙上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橋洞草圖，攢在一起，才撐得起今天這滿村的歡騰。
日頭偏西時，有人提議拍大合影。全村人擠在橋頭上，陸村長被推到最中間，手裡舉著那面“功德無量”的錦旗，笑得露出豁了牙的牙床。葉辰站在後排，看著鏡頭裡攢動的人頭，忽然聽見身邊的老人說：“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，陸村長啊，是把心掏給龍蝦灣了……”
快門按下的瞬間，遠處的鑼鼓又響了起來，驚飛了樹梢的麻雀。葉辰望著橋上車來車往的熱鬧，心裡忽然亮堂——所謂“前所未有”，從來不是擺出來的排場，是實打實的日子過出了新模樣，是老百姓打心底裡笑出來的聲響，比任何鞭炮都震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