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老天爺打翻了的水桶,瘋狂砸在油麻地的鐵皮屋頂上,噼啪聲響裡混著此起彼伏的尖叫。葉辰踩著積水衝進和聯勝堂口時,木質地板上已經積了半寸深的血水,幾個穿黑色背心的漢子倒在地上,手裡還緊緊攥著染血的砍刀,眼睛瞪得滾圓。
“葉隊!這邊!”馬軍的聲音從裡屋傳來,帶著急促的喘息。他正用警棍頂住一個矮個男人的脖子,那男人懷裡抱著個哭嚎的孩子,另一隻手舉著半截啤酒瓶,碎片抵在孩子的太陽穴上。
葉辰的槍口瞬間鎖定男人的手腕,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,在睫毛上凝成水珠:“放開孩子,有甚麼衝我來。”
男人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扭曲著,嘴角掛著血絲:“衝你來?你們警察管過我們嗎?大D把我哥扔進海里的時候,你們在哪?現在他死了,你們倒來主持公道了?”他突然狂笑起來,笑聲比外面的雷聲還瘮人,“今天誰也別想好過!這孩子是大D的種,我要讓他償命!”
裡屋的神龕被掀翻了,供桌的斷腿斜插在牆角,香爐裡的香灰混著血水,在地上積成一灘黑泥。大D倒在神龕旁,胸口插著把短刀,眼睛還死死盯著門口,像是到死都沒明白,為甚麼自己的親信會突然反水。
“阿坤,你瘋了!”九紋龍拄著鋼管從外面衝進來,褲腿捲到膝蓋,露出被劃傷的小腿,“那孩子才五歲!你哥的事是大D不對,但跟孩子沒關係!”
阿坤猛地轉頭,啤酒瓶又往孩子面板上壓了壓,孩子哭得更兇了:“沒關係?我哥的三個孩子,在碼頭被大D的人活活淹死的時候,誰跟他說過沒關係?!”他的聲音突然拔高,帶著泣血的嘶吼,“今天我就要讓大D斷子絕孫!”
葉辰的手指扣在扳機上,指節泛白。他看清了阿坤胳膊上的淤青——是舊傷,像是被菸頭燙的,密集得觸目驚心。檔案裡寫過,阿坤的哥哥是大D的司機,三個月前因為私吞了一筆地盤費,被大D折磨了三天,最後扔進了維多利亞港。
“你哥的仇,我們會報。”葉辰慢慢放下槍,聲音儘量平穩,“大D已經死了,法律會給他定罪。但你要是傷了這孩子,就成了和他一樣的人,你哥在天上看著,也不會安心。”
雨越下越大,堂口的屋頂開始漏雨,水珠砸在供桌的碎木片上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阿坤的手抖了抖,啤酒瓶的碎片已經在孩子面板上劃出了血痕,孩子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,嚇得快要窒息。
“葉警官,別跟他廢話了!”馬軍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“再拖下去孩子就危險了!”
“不準動!”阿坤立刻警覺起來,把孩子抱得更緊,“誰敢上前一步,我立刻紮下去!”
葉辰按住馬軍的肩膀,示意他別動。他注意到阿坤的左腳踝腫得老高,走路時拖著腿——剛才衝進堂口的混亂中,他應該是崴了腳,現在全靠一股狠勁撐著。
“九紋龍,”葉辰低聲道,“阿坤的母親是不是還在養老院?上週我去探望張婆婆時,看見她在給阿坤織毛衣。”
九紋龍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對!阿婆昨天還跟我說,阿坤這幾天沒去看她,她心裡發慌!”他看著阿坤,聲音軟了下來,“阿坤,你媽還在等你回家吃飯呢,她眼睛不好,織毛衣的時候總唸叨你小時候最愛吃她做的魚蛋……”
阿坤的臉色明顯變了,抱著孩子的手臂開始發抖。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滴在他臉上,混著甚麼溫熱的液體往下淌——是眼淚。
“我媽……”他哽咽著,說不出完整的話,“我哥死了,我不能讓她再沒了我……”
就在這瞬間的恍惚中,葉辰突然撲了過去!他沒有直接衝向阿坤,而是猛地踹向旁邊的供桌殘片,木片“嗖”地飛向阿坤的手腕!阿坤下意識地抬手去擋,懷裡的孩子趁機掙脫,跌跌撞撞地往葉辰這邊跑。
“抓住他!”馬軍大吼著撲上去,將阿坤死死按在地上。
葉辰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,脫下外套裹住他瑟瑟發抖的小身子。孩子的臉冰涼,嘴唇發紫,卻還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沒事了,別怕。”葉辰輕輕拍著他的背,聲音放得很柔。
外面的雷聲漸漸小了,雨卻還在下。九紋龍蹲在阿坤身邊,看著他被戴上手銬,突然嘆了口氣:“你說你這又是何苦……”
阿坤低著頭,肩膀聳動著,甚麼也沒說。被押出去的時候,他路過神龕,突然停下腳步,深深看了眼大D的屍體,眼神複雜得像團亂麻。
葉辰抱著孩子走出堂口,雨水打在臉上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巷子裡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,有人舉著手機拍照,有人在低聲議論大D的下場,還有人在給警察指路,說剛才看見阿坤的幾個同夥往碼頭跑了。
“葉隊,技術科的人來了。”馬軍走過來,遞給他一條毛巾,“這局面……怕是控制不住了。”
葉辰擦了擦孩子臉上的淚水,孩子已經睡著了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“控制不住也得控。”他望著雨幕中的碼頭方向,那裡的燈火在暴雨中忽明忽暗,“通知所有警力,封鎖油麻地所有出口,和聯勝的人要是敢趁機火併,格殺勿論。”
九紋龍走到他身邊,看著懷裡的孩子:“這孩子……怎麼辦?大D的老婆去年就跑了,家裡沒別人了。”
葉辰沉默了片刻,把孩子遞給旁邊的女警:“先送醫院檢查,然後聯絡兒童福利署。”他轉頭看向九紋龍,“你幫我盯著點阿坤的母親,別讓她知道今天的事,免得受刺激。”
九紋龍點點頭,看著葉辰疲憊的臉,突然說:“葉警官,有時候我真覺得,這江湖就像這暴雨,下起來沒個頭,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砸到誰。”
葉辰沒說話,只是望著雨幕中漸漸亮起的警燈。紅藍交替的光芒映在積水裡,像一灘融化的血。他知道,局面已經失控了——大D一死,和聯勝的地盤肯定會被其他幫派覬覦,阿坤的復仇只是個開始,接下來的油麻地,怕是要在血雨腥風裡,再熬上一陣子。
但他懷裡的孩子睡得很安穩,呼吸均勻。這就夠了。
雨還在下,卻似乎沒那麼冷了。葉辰挺直脊背,朝著警車走去,背影在暴雨中被拉得很長,像一根不肯彎折的鋼槍。有些失控的局面,總得有人拼盡全力去扳回來,哪怕粉身碎骨,也得在泥濘裡,踏出一條能讓孩子安穩睡著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