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龍城寨的雨下得又急又猛,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,噼啪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這片混亂的角落。葉辰蹲在“福記”糖水鋪的屋簷下,看著對面巷子裡那個縮頭縮腦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嘲。
那是阿威,前幾天剛從監獄放出來的慣偷,手裡正攥著根鐵絲,對著一戶人家的門鎖搗鼓不休。半小時前,葉辰接到線報趕來時,特意繞到阿威身後,故意踢翻了腳邊的空酒瓶——清脆的碎裂聲足夠讓任何小偷警覺,可這蠢貨居然頭也沒抬,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動作,嘴裡還哼著跑調的小曲。
“阿威。”葉辰的聲音穿過雨幕,不高,卻帶著穿透水汽的涼意。
阿威手一抖,鐵絲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猛地回頭,看到穿警服的葉辰時,臉色瞬間慘白。他下意識就想跑,卻被腳下的積水滑了個趔趄,重重摔在泥水裡,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
“葉、葉警官?”阿威爬起來,手忙腳亂地想把口袋裡的鉗子往身後藏,動作笨拙得像只受驚的螃蟹,“我、我就是路過,雨太大了想躲躲……”
葉辰沒動,只是舉著傘,目光掃過他藏在身後的手,又落在那扇被撬得變形的門鎖上。這扇門他有印象,住著一位獨居的張婆婆,前幾天還去警局送過自己做的艾草餅,說謝謝他們幫她找回了走失的貓。
“上週放你出來時,李警官怎麼跟你說的?”葉辰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,“他說你母親的病剛好轉,讓你找份正經活,哪怕去碼頭扛貨,也能掙點醫藥費。”
阿威的臉漲得通紅,不知是羞的還是急的,梗著脖子嚷嚷:“我找不到活!人家一看我有案底就不要我!難道讓我看著我媽等死?”
“找不到活?”葉辰往旁邊挪了兩步,露出身後的招工啟事——那是糖水鋪老闆剛貼的,用透明膠裹著防雨水,上面寫著“招雜工,包吃住,月薪八千”,“福嬸今早還跟我說,缺個人幫著洗碗打雜,她知道你有案底,說‘知錯能改就好’。”
阿威愣住了,順著葉辰的目光看到啟事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雨更大了,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巷子裡突然傳來腳步聲,九紋龍拄著鋼管拐了過來,左腿的褲腳捲到膝蓋,露出纏著紗布的傷口——是昨晚尖沙咀倉庫留下的。他手裡拎著個保溫桶,看到這場景,挑了挑眉:“又抓著活的了?”
“剛放出來三天。”葉辰側身讓他進來躲雨,“福嬸的招工啟事,他沒看見。”
九紋龍把保溫桶往屋簷下的臺階上一放,開啟蓋子,裡面是熱氣騰騰的姜撞奶,甜香混著姜味驅散了雨氣。“阿威是吧?”他舀了兩勺姜撞奶倒進碗裡,推到阿威面前,“上週你媽來冰室,跟我念叨了一下午,說你在裡面學會了修水管,手藝還不錯。福嬸的糖水鋪正好漏水,你去修修,她能多給你加五百工資。”
阿威看著那碗姜撞奶,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,他坐牢這兩年,全靠街坊接濟,可他出來後拉不下臉,總覺得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嫌棄,寧願偷偷摸摸重操舊業,也不肯去試一次。
“我……”他手心裡全是冷汗,不知是雨水還是緊張,“我怕福嬸反悔……”
“她要是反悔,我把冰室的招牌摘了給你賠罪。”九紋龍把鋼管往地上一頓,發出“咚”的悶響,“我九紋龍說話算話。”
葉辰看著阿威動搖的表情,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:“這是張婆婆託我給你的。她說知道你小子手巧,前院的籬笆壞了,想請你幫忙修修,材料錢她出,再給你兩百辛苦費。”
信封裡露出半截錢,還有張紙條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:“阿威,婆婆記得你小時候總幫我提水,是個好孩子。”
阿威的眼淚“啪嗒”掉在信封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他猛地蹲下身,用袖子擦著臉,分不清是雨還是淚:“我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對不起我媽,對不起張婆婆……”
“現在知道錯,不算晚。”葉辰把傘塞到他手裡,“去福嬸那報道,就說是我送過去的。修完籬笆再去看你媽,她昨晚還來冰室問你出來沒。”
九紋龍把另一碗姜撞奶推到葉辰面前,自己則靠在牆上,看著阿威攥著信封衝進雨裡的背影,嗤笑一聲:“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,非要等人把路鋪到腳邊才肯走。”
葉辰喝了口姜撞奶,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:“總比一直走錯路強。”
雨漸漸小了,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,照在溼漉漉的巷子裡,反射出七彩的光。九紋龍用鋼管敲了敲臺階:“走吧,冰室該上早班了,今天阿玲姐要帶孩子來學做蛋撻,你答應教他們畫糖霜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葉辰笑著起身,剛走兩步又回頭,看著那扇被撬壞的門鎖,“對了,等下叫鎖匠來修一下,記我賬上。”
九紋龍瞥了他一眼:“你這愛心氾濫的毛病,跟你爸一個樣。”
“不好嗎?”
“好個屁。”九紋龍嘴上罵著,嘴角卻揚了起來,“上次幫阿婆修電視,耽誤了冰室生意,虧的錢還沒賺回來呢。”
兩人並肩走著,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,鋼管敲擊地面的“篤篤”聲和皮鞋踩過水窪的“啪嗒”聲,在雨後的巷子裡交織成輕快的調子。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,福嬸的糖水鋪飄出甜香,一切都像被雨水洗過似的,乾淨又明亮。
葉辰摸了摸腰間的槍套,冰涼的觸感讓他踏實。他知道,總有掏槍的時候,但更多時候,像這樣遞一把傘、一碗姜撞奶、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,或許比子彈更有力量。
就像九紋龍說的,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——但只要機會還在,總會有人願意接住的。這大概就是他守著這片地方的意義,在槍與糖霜之間,在法度與溫情之間,總能找到讓陽光照進來的縫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