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剛漫過油麻地的騎樓,陳家駒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。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拉開門,看見林薇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,臉上帶著詭異的興奮。
“陳警長,有新發現!”林薇不由分說擠進門,把布包往桌上一摔,“你看我從‘先生’的舊宅裡找到甚麼?”
布包散開,滾出幾件女士衣物——一條藕粉色的連衣裙,一件珍珠白的針織開衫,還有條繡著薔薇花的絲巾。陳家駒皺眉:“這是……女人的衣服?跟案子有甚麼關係?”
“你再看這個。”林薇掏出張泛黃的照片,上面是年輕時的副市長王坤,身邊站著個穿藕粉色連衣裙的女人,眉眼溫婉,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。“這是王坤的妻子,蘇品如,十年前據說出國定居了,但我查了出入境記錄,她根本沒離開過港城。”
陳家駒拿起那條連衣裙,指尖撫過領口的珍珠扣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蘇品如還在港城?這些衣服是她的?”
“不止。”林薇指著布包底層的日記本,“我在王坤的書房暗格裡找到的,你自己看。”
日記本的紙頁已經泛黃,字跡娟秀卻帶著股倔強。陳家駒翻到最新的一頁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“他終究還是用了我的名字,穿了我的衣服。”
“用你的名字?”陳家駒愣住,突然想起甚麼,“上週在碼頭抓到的那個‘組織’替身,不就自稱‘蘇品如’嗎?”
林薇點頭:“我比對過筆跡,替身的簽名和日記本上的完全不同。但王坤的辦公桌上,一直襬著件珍珠白開衫,跟這件一模一樣——我懷疑,他在模仿蘇品如。”
正說著,對講機響了,是葉辰的聲音:“家駒,帶林記者來趟證物室,有新發現。”
證物室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葉辰正對著件證物袋出神,裡面裝著件男士西裝,口袋裡縫著塊小小的布標,繡著“品如”兩個字。“這是從王坤的衣櫃裡搜出來的,所有西裝的內襯都縫著這個。”他指了指旁邊的照片,“還有這個,他書房的密室裡,掛著一整排女士衣物,全是蘇品如的尺碼。”
陳家駒看著那些衣物,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舊聞——蘇品如失蹤前,鄰居說常聽見夫妻倆吵架,有次還看到王坤拿著剪刀剪碎了蘇品如的裙子。“難道……蘇品如不是出國了?”
“是失蹤了。”葉辰調出份卷宗,“十年前,蘇品如的公司賬戶突然多了一筆鉅款,接著人就不見了。當時王坤報了案,說是妻子捲款私奔,但現在看來,沒那麼簡單。”他拿起那條藕粉色連衣裙,“你看這裙襬的撕裂痕跡,像是被強行拉扯過,還有領口的珍珠扣,少了一顆。”
林薇突然指著證物袋裡的西裝:“等等!這西裝的袖口,是不是沾著點口紅?”
技術人員立刻取樣化驗,結果出來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口紅的成分,與蘇品如失蹤前常用的那款完全一致。更詭異的是,西裝內襯的布標上,除了“品如”二字,還有個極小的指甲劃痕,像是用尖銳物刻上去的。
“我知道在哪能找到蘇品如了。”林薇突然開口,眼神發亮,“王坤的老家在西貢,我查過,他每年清明都會回去,但從來不說去祭拜誰。”
西貢的山路蜿蜒曲折,車子停在半山腰的廢棄別墅前。別墅的門虛掩著,推開門時,灰塵在陽光裡飛舞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。客廳的牆上掛著幅油畫,畫裡的女人穿著藕粉色連衣裙,站在薔薇花叢前,正是蘇品如。
“有人住過。”陳家駒指著桌上的茶杯,裡面的茶還冒著熱氣。
二樓的臥室傳來輕微的響動,三人對視一眼,悄悄摸上去。門沒鎖,推開的瞬間,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
一個穿著珍珠白開衫的男人背對著門,正對著鏡子描口紅。他轉過身,臉上塗著濃妝,眼角的皺紋被粉遮得嚴嚴實實,手裡還拎著那條繡著薔薇花的絲巾。
“王坤?”陳家駒失聲喊道。
男人沒說話,只是用塗著紅指甲的手指撫過開衫的領口,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甚麼珍寶。他的眼神迷離,嘴角帶著詭異的笑:“你們看,我穿品如的衣服,是不是很合適?”
“你把蘇品如怎麼樣了?”葉辰上前一步,目光如炬。
王坤突然尖叫起來,把絲巾往地上一摔:“她走了!她不要我了!”他指著油畫,“她當年就是穿著這件開衫跟那個男人跑的,我親眼看見的!”
“哪個男人?”林薇追問。
“還有誰?”王坤的眼神變得怨毒,“就是她公司的那個副總!他們在辦公室裡……穿著我的西裝,戴著我的領帶……”他突然抓起桌上的剪刀,瘋狂地剪著開衫的袖口,“我讓你穿!我讓你穿!”
混亂中,陳家駒趁機奪下剪刀,將他按在地上。王坤還在嘶吼,眼淚混著粉底淌下來,像幅被揉皺的畫。“她以為躲得掉嗎?”他突然冷笑,“我把她藏在地下室,每天給她穿新衣服,她再也跑不了了……”
地下室陰冷潮溼,角落裡擺著張鐵床,床上躺著個瘦弱的女人,身上穿著嶄新的藕粉色連衣裙,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。看到王坤被押進來,她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,嘴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。
“品如……”葉辰輕聲喊道。
女人沒反應,只是死死盯著王坤身上的開衫,突然伸出手,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手臂,留下幾道血痕。林薇這才發現,她的喉嚨處有道猙獰的疤痕——她被人割了喉,說不出話了。
“十年前,他發現蘇品如想舉報他挪用公款,就把她擄到這裡,割了她的喉,對外謊稱她捲款私奔。”葉辰看著王坤,眼神冰冷,“他留著她的命,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控制慾,讓她永遠穿著你喜歡的衣服,活在他的陰影裡。”
王坤突然笑了,笑得眼淚直流:“我是愛她啊……我愛她才會這樣做……她怎麼能背叛我?怎麼能穿著我買的衣服,去跟別的男人……”
“你那不是愛,是變態!”陳家駒一拳砸在他臉上,“你穿著她的衣服,模仿她的樣子,不過是想掩蓋你內心的骯髒和懦弱!”
蘇品如看著眼前的一切,突然從枕頭下摸出個小小的布包,顫抖著遞給林薇。布包裡是顆珍珠扣,和連衣裙上少的那顆一模一樣,背面刻著個“救”字。
林薇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。這顆紐扣,她在王坤的西裝口袋裡見過,當時以為只是普通的飾品,沒想到是蘇品如十年間唯一能傳遞出的求救訊號。
陽光透過地下室的氣窗照進來,落在蘇品如空洞的眼睛裡,竟映出一絲微弱的光。她看著被押走的王坤,又看了看那件被剪碎的開衫,突然緩緩地、緩緩地抬起手,指向窗外的薔薇花叢。
那裡,埋著她十年的青春,十年的絕望,和一個被剝奪了說話權利的靈魂。
離開別墅時,林薇把那件藕粉色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,放進證物袋。“我會幫她討回公道的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也會幫她,找回屬於自己的名字。”
陳家駒看著遠處的海面,突然想起王坤那句話——“你怎麼穿著品如的衣服”。或許從一開始,王坤就不是在問誰穿了這件衣服,而是在問自己:為甚麼要用這種扭曲的方式,留住一個早已被他毀掉的人?
夕陽西下,餘暉給別墅鍍上一層金邊。技術人員在薔薇花叢下挖出了蘇品如的日記,裡面記錄著王坤挪用公款的證據,還有她對自由的最後嚮往。
“她其實早就計劃好了,拿到證據就去報警。”林薇翻著日記,聲音很輕,“可惜……”
“不可惜。”葉辰看著證物袋裡的連衣裙,“至少,她的衣服會說話,她的紐扣會作證。正義可能會遲到,但絕不會缺席。”
車駛離西貢時,陳家駒回頭望了眼那棟廢棄的別墅,彷彿看見一個穿藕粉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門口,對著他們輕輕揮手。風拂過薔薇花叢,送來淡淡的花香,像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告別。
有些衣服,承載的不只是記憶,還有未曾說出口的真相。而當真相終於大白時,那些被囚禁的靈魂,才能真正獲得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