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省的秋老虎還沒過去,午後的陽光曬得柏油路面發軟。葉辰開著皮卡去鎮上送橡膠樣品,車斗裡的膠塊用帆布蓋著,隱約透出淡乳色的光。路過鎮口的錄影廳時,喇叭里正放著張國榮的《Monica》,旋律吵吵嚷嚷,卻奇異地讓人想起香江的霓虹。
“吱呀——”
皮卡剛拐過街角,突然被個橫穿馬路的身影逼得急剎。葉辰探頭看去,見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跌坐在地上,手裡的畫夾摔在一旁,彩色鉛筆滾得滿地都是。
“你沒事吧?”葉辰趕緊下車,剛要去扶,姑娘已經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,裙襬沾了圈灰,卻依舊挺直著背,像株被風颳歪又倔強站直的蘆葦。
“對不起,是我沒看路。”姑娘的聲音很輕,帶著點沙啞,眼睛卻亮得驚人,低頭去撿鉛筆時,耳後的碎髮滑下來,遮住了半張臉。
葉辰幫她拾撿散落的畫紙,指尖觸到一張素描——畫的是鎮口的老榕樹,筆觸細膩,陰影處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寂寥。他抬頭時,正好對上姑娘的目光,那雙眼睛裡藏著故事,像蒙著層薄霧的湖面。
“你是……柳飄飄?”
姑娘愣了一下,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後退半步:“你認識我?”
葉辰想起阿力提過的名字——香江來的美術生,為了躲家裡的麻煩,跑到這小鎮教畫畫。據說她畫的素描在粵省的畫展上拿過獎,卻偏偏選了這麼個偏僻地方落腳。
“聽鎮上的王老師提起過,”葉辰把畫夾遞過去,“他說你教孩子們畫畫很有耐心。”
柳飄飄接過畫夾,手指在封面的磨損處摩挲著,沒說話,轉身就要走。一陣風捲過,吹飛了她沒夾好的畫紙,其中一張落在葉辰腳邊——畫上是個穿校服的少年,眉眼乾淨,嘴角帶著笑,背景是香江的鐘樓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以前畫的。”柳飄飄搶過畫紙,折得死緊,指節泛白,“我該走了。”
葉辰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,白裙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,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雲。系統面板突然彈出提示:【檢測到“藝術感知”屬性碎片,是否拾取?】
他點了“是”,指尖掠過一陣微涼的觸感,像觸到了畫紙上未乾的墨跡。
傍晚去王老師家送樣品時,果然看到柳飄飄在院子裡教孩子畫畫。她蹲在地上,握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的手,教她畫橡膠樹的葉片,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“葉先生來啦?”王老師遞過涼茶,“飄飄這姑娘,看著冷淡,心細著呢。上次阿明發燒,還是她揹著去的衛生院。”
柳飄飄聽到動靜,抬頭看了眼,又低下頭去指導孩子,耳根卻悄悄紅了。
葉辰看著孩子們圍著她的畫夾驚歎,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舉著畫紙喊:“飄飄老師,你畫的香江好好看!比鎮上的錄影廳還好看!”
柳飄飄的手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些:“等你們學好了,老師帶你們去香江看真的鐘樓。”
孩子們歡呼起來,她卻悄悄退到角落,看著畫夾裡那張少年的素描,眼神裡的薄霧更濃了。葉辰想起阿力說的“她家裡逼著她嫁給富商,她寧肯跑出來吃苦”,突然覺得那張素描上的少年,或許藏著她沒說出口的牽掛。
“你的榕樹畫畫得很好。”葉辰走過去,遞過一瓶冰鎮汽水,“尤其是樹皮的紋理,比我見過的照片還真。”
柳飄飄接過汽水,瓶身的涼意讓她瑟縮了一下:“以前在香江,常去公園畫樹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是種橡膠的?”
“嗯,在那邊的膠園。”葉辰指著遠處的山影,“要是不介意,明天可以去看看,橡膠樹的葉片很特別,羽狀複葉,逆光看是半透明的。”
柳飄飄的眼睛亮了亮,又很快暗下去:“我……我明天要備課。”
“隨時都可以。”葉辰笑了笑,“膠園的門永遠為會畫畫的人敞開。”
第二天清晨,葉辰剛給膠樹割完第一刀膠,就看到柳飄飄站在膠園入口。她換了件淺藍色的棉布衫,揹著畫夾,手裡捏著張紙條,大概是問路時別人寫的。晨霧沾溼了她的髮梢,像落了層細雪。
“你真的來了。”
“孩子們說想看橡膠樹流膠的樣子。”柳飄飄把畫夾開啟,裡面夾著張孩子們的塗鴉,歪歪扭扭寫著“請飄飄老師帶我們看會流血的樹”。
葉辰帶著她走到割膠區,老膠農李叔正在演示如何下刀,乳白色的膠汁順著傾斜的割線緩緩流下,在膠杯裡積成小小的水窪。
“這就是橡膠樹的‘眼淚’。”李叔笑著說,“流得越慢,品質越好。”
柳飄飄站在膠樹下,仰頭看著葉片間漏下的晨光,手裡的鉛筆在畫紙上飛快地移動。她畫得專注,連膠汁滴落在鞋面都沒察覺,眼神裡的薄霧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種鮮活的亮。
“原來它真的會‘流血’。”她喃喃自語,像在對樹說,又像在對自己說。
葉辰看著她的側臉,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,系統面板再次彈出:【“藝術感知”碎片+1,可合成“共情”技能(提升對他人情緒的感知力)】。
中午在膠園食堂吃飯時,柳飄飄把畫稿鋪在桌上——畫的是李叔割膠的樣子,膠汁在紙上泛著瑩潤的光,連李叔眼角的皺紋都帶著笑意。
“比照片還好!”李叔咧著嘴笑,“飄飄老師,能給我留著不?我孫子總說我割膠的樣子像個老怪物。”
柳飄飄把畫稿捲起來遞給他,臉上露出個淺淺的笑,像冰面裂開了道縫,露出底下的暖。
離開膠園時,她突然說:“下週鎮上有集市,我想把孩子們的畫拿去賣,攢點錢……帶他們去香江看看。”
“我幫你找個攤位。”葉辰說,“再印點海報,就叫‘膠園裡的小畫家’。”
柳飄飄的眼睛又亮了,用力點頭,轉身時,畫夾在背上輕輕晃動,像裝著滿當當的陽光。
葉辰站在膠園門口,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,白裙被風吹得鼓起,像只正要展翅的鳥。他想起她畫的榕樹,畫的橡膠樹,畫的少年,突然明白,有些畫筆能勾勒風景,更能勾勒出藏在心底的希望——就像這膠園的晨光,總能穿透薄霧,照亮該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