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城的颱風季來得猝不及防,豆大的雨點砸在雷家老宅的玻璃上,噼啪作響像要把窗欞震碎。雷復轟縮在祠堂的供桌下,雙手死死捂著耳朵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供桌上的牌位被風吹得搖晃,燭光在他慘白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像極了小時候被黑蛇堂的人堵在巷子裡的那個雨夜。
“少爺!少爺您出來!”陳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帶著焦急的沙啞,“颱風快過去了,葉老闆帶著人來加固屋頂了,您快出來看看啊!”
雷復轟咬著嘴唇不敢應聲,牙齒咬得牙齦發疼。他怕的不是颱風,是祠堂角落裡那個開啟的木箱——裡面裝著黑蛇堂當年用來威脅雷家的蛇蛻,乾枯的鱗片在燭光下閃著詭異的光,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他。三天前清理假鈔工廠時,工人從地基下挖出了這個箱子,蛇蛻下面壓著張泛黃的照片,上面是他七歲那年被綁在柱子上的樣子,黑蛇堂的人拿著蛇在他眼前晃,說要讓他“跟蛇做伴”。
門板被風推開一道縫,雨絲順著縫隙灌進來,打溼了他的褲腳。雷復轟猛地瑟縮了一下,眼前突然閃過照片上那些扭曲的臉,耳邊彷彿又響起蛇吐信子的嘶嘶聲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“復轟?”葉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橡膠雨衣特有的潮溼氣息,“你在裡面嗎?陳爺說你一整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雷復轟沒敢抬頭,只是把自己縮得更緊。他怕葉辰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樣子——那個在碼頭指揮若定、在聽證會上據理力爭的雷公子,居然會被一箱子蛇蛻嚇得躲在供桌下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一雙沾著泥漿的工裝鞋停在供桌前。葉辰彎腰,看到了蜷縮在陰影裡的雷復轟,對方緊閉著眼睛,額頭上全是冷汗,嘴唇咬得發紫。“是看到蛇蛻了?”他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怕驚擾了甚麼。
雷復轟的身體猛地一顫,算是預設。
葉辰沒有追問,只是轉身從祠堂的供品盤裡拿起塊未拆封的糕點,剝開油紙遞到他面前:“先吃點東西。陳爺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,綠豆沙餡的。”
糕點的甜香混著檀香的味道飄過來,雷復轟的喉結動了動,卻還是沒敢接。他記得七歲那年被解救後,大伯就是拿這種糕點哄他,可他一聞到甜味就想起蛇的腥氣,吐得昏天黑地。
“我小時候被馬蜂蟄過,”葉辰突然開口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糕點的邊緣,“從那以後看見帶黃黑條紋的東西就發抖,連蜜蜂風箏都怕。”他笑了笑,聲音裡帶著自嘲,“去年在膠園考察,柯師傅拿了件黃黑相間的防曬服,我愣是躲在樹後不敢出來,被他們笑了好久。”
雷復轟猛地睜開眼,難以置信地看著葉辰。那個在刀疤強面前面不改色、在三合會威脅下從容不迫的男人,居然會怕馬蜂?
“怕不是丟人的事。”葉辰把糕點放在供桌的角落,聲音平靜卻有力量,“就像橡膠,遇到低溫會變硬,遇到高溫會變軟,這是天性。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怕甚麼,然後想辦法對付它。”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木箱,“你是怕蛇蛻本身,還是怕它勾起的回憶?”
雷復轟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那些被綁架的畫面像潮水般湧來:冰冷的柱子、蛇鱗劃過手臂的觸感、黑蛇堂的人猙獰的笑……他猛地抱住頭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。
葉辰沒有說話,只是在他身邊坐下,任由冰冷的地磚吸走身上的溫度。外面的風雨還在呼嘯,但祠堂裡彷彿安靜了許多,只剩下雷復轟越來越響的哭聲,像要把積壓了十幾年的恐懼全都哭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雷復轟的哭聲漸漸小了。葉辰遞過去一瓶水,看著他擰開瓶蓋大口灌著,喉結上下滾動。“好些了?”
雷復轟點點頭,臉頰通紅,不敢看葉辰的眼睛:“葉哥,我是不是很沒用……”
“誰說的?”葉辰拿起那塊糕點塞進他手裡,“上次聽證會,你拿著大伯的照片據理力爭時,可比我鎮定多了。人總有軟肋,你的軟肋是過去的事,我的是馬蜂,蘇晴怕蟑螂,刀疤強怕打針——上次他胳膊受傷,護士拿著針管過來,他差點從二樓跳下去。”
雷復轟忍不住笑了出來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嘴角卻已經揚起。他想起刀疤強被護士追著打針的樣子,確實夠狼狽。
“蛇蛻我讓人燒了。”葉辰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,“陳爺說那些東西留著晦氣。屋頂已經加固好了,雨停了我們去碼頭看看,柯師傅培育的抗颱風膠苗應該能派上用場。”
雷復轟捏著手裡的糕點,綠豆沙的甜香似乎沒那麼刺鼻了。他跟著葉辰走出供桌,腿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,踉蹌了一下,被葉辰伸手扶住。“謝謝葉哥。”
“謝甚麼。”葉辰笑了笑,“等你甚麼時候能坦然面對這件事了,咱們去檳城的蛇園逛逛,據說那裡的蟒蛇溫順得很,還能讓人抱著拍照。”
雷復轟的臉瞬間白了,卻還是硬著頭皮點頭: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颱風過後的碼頭一片狼藉,折斷的樹枝和散落的集裝箱板堆在路邊,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。柯志華帶著工人正在給膠苗套防護套——那是用改性橡膠做的,能抵禦十級颱風,還能過濾海水的鹽分。
“葉哥,雷公子,你們來了!”柯志華舉著個防護套跑過來,臉上沾著橡膠液,“這玩意兒真管用,昨晚那麼大的風,試驗田的膠苗一棵都沒倒!”
雷復轟看著那些被綠色防護套包裹的膠苗,像一個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兒,突然想起葉辰剛才的話。或許恐懼就像颱風,看似兇猛,卻能被堅韌的東西擋住。他接過柯志華遞來的防護套,指尖觸到橡膠特有的韌性,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。
“我來試試。”他走到一棵幼苗前,小心翼翼地把防護套套在樹幹上,動作生疏卻認真。膠苗的葉片上還掛著水珠,在陽光下閃著光,像眨動的眼睛。
葉辰站在一旁看著,突然對柯志華說:“把咱們研發的防蛇膠料拿點過來。”
柯志華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轉身跑向貨車。雷復轟疑惑地看著葉辰:“葉哥,要那東西做甚麼?”
“防蛇膠料里加了硫磺和薄荷腦,蛇不喜歡這味道。”葉辰指著碼頭倉庫的角落,“那裡雜草多,容易藏蛇蟲,塗一層這個,以後你去倉庫就不用怕了。”
雷復轟的心裡突然一暖。他沒想到葉辰居然記得自己怕蛇,還特意準備了對策。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,像冬日裡的陽光,一點點驅散了心底的陰霾。
柯志華拿來膠料,雷復轟親手把它塗在倉庫的牆角。淡黃色的膠料在陽光下慢慢凝固,散發出淡淡的薄荷香,取代了之前的黴味。他看著自己的傑作,突然覺得那些潛藏在黑暗裡的恐懼,好像沒那麼可怕了。
“晚上去我那吃飯吧。”雷復轟看著葉辰,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陳嬸做了枇杷膏,她說對咳嗽好。吃完飯……吃完飯你能不能陪我去祠堂看看?我想把大伯的照片掛回原來的位置。”
葉辰笑著點頭:“好。”
夕陽的金輝灑在碼頭上,給膠苗的防護套鍍上了一層金邊。雷復轟看著遠處歸港的漁船,突然覺得,害怕並不可恥,不敢面對才是。就像那些經歷過颱風的膠苗,只要有人守護,只要自己足夠堅韌,總能在風雨後重新挺直腰桿。
他知道,自己或許永遠不會喜歡蛇,但至少不會再因為一箱子蛇蛻躲在供桌下。因為他明白,真正的強大不是無所畏懼,而是帶著恐懼,依然敢往前走——就像那些被防護套包裹的膠苗,即使知道颱風可能再來,也依然努力地向上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