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南港的雨下了三天三夜，碼頭倉庫的鐵皮頂被砸得噼啪作響，像有無數只拳頭在瘋狂擂鼓。雷復轟站在倉庫二樓的瞭望臺，指間的雪茄燃到了盡頭，燙得指尖發麻才猛地回神，隨手將菸蒂扔出窗外。雨幕中，三艘印著“松林航運”的貨輪正緩緩靠岸，甲板上堆滿了蓋著防雨布的集裝箱——那是他壓上全部家底從東南亞運來的橡膠原材，也是他計劃裡扳倒周朝先的最後籌碼。
“雷公，周朝先那邊有動靜了。”心腹阿武渾身溼透地撞開鐵門，手裡的加密電報在雨霧裡滲開墨痕，“他聯合葉辰，把阿彪那夥人送進局子的同時，居然拿到了高雄港的優先停泊權！咱們的貨輪要在錨地等三天才能卸貨，這三天的滯港費……”
雷復轟猛地轉身，黃銅煙盒在掌心捏得變形。他臉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條扭動的蜈蚣——那是十年前跟周朝先搶地盤時，被對方用碎啤酒瓶劃的。“優先停泊權？他哪來的資格？”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“高雄港那群官僚不是說好了，只要我把這批橡膠運到，就讓松林幫壟斷南區的原料供應嗎？”
阿武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聲音發顫：“聽說是葉辰牽的線，他手裡有海事署署長的把柄——好像是……早年收受賄賂的證據。周朝先這步棋太狠了，他不光要保自己，還要斷咱們的活路！”
“葉辰……”雷復轟咬碎了後槽牙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，先是幫周朝先解了倉庫之困，又攪黃了他和海事署的約定，現在更是卡住了他的貨輪。他原以為對方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，沒想到竟是周朝先埋的暗棋。
“雷公，要不……咱們按原計劃來？”阿武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，開啟後露出枚鏽跡斑斑的黃銅徽章，上面刻著“雷”字，“召集南區的弟兄，直接去高雄港搶泊位。周朝先剛收編了阿彪的人，根基不穩，咱們趁他立足未穩……”
“搶？”雷復轟冷笑一聲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桶，渾濁的雨水混著鐵鏽淌了滿地，“你忘了十年前火拼的下場？阿彪就是前車之鑑！現在是法治社會，動刀動槍那套行不通了！”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電話，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——那是他藏了五年的後手，也是唯一能讓周朝先措手不及的牌。
電話接通的瞬間，雷復轟的聲音突然放軟，甚至帶上了點刻意的諂媚：“是我，雷復轟。還記得十年前你說過，只要我能拿到東南亞的橡膠渠道，就支援我取代周朝先……現在，我做到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，傳來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：“你的貨輪被堵在錨地了？”
雷復轟瞳孔驟縮。對方訊息如此靈通，顯然一直在盯著臺南的動靜。“是！但我有辦法讓貨輪明天一早就靠港，只要您肯出面，以‘產業振興’的名義協調海事署……”
“我可以幫你。”蒼老的聲音打斷他，“但條件變了。”
雷復轟的心沉了下去：“您說。”
“周朝先手裡有份名單，記錄了三十年前‘清理行動’的參與者，我要那份名單。”對方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拿到名單，高雄港的泊位是你的，松林幫的招牌也可以換成‘雷公堂’。拿不到……你就跟周朝先一起爛在港務局的檔案裡吧。”
“清理行動？”雷復轟愣住了。那是比他混江湖更早的舊事，只聽說過當年為了整頓港口秩序，有過一次秘密清剿，具體細節沒人敢提。周朝先居然藏著這種東西？
“別問那麼多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明天天亮前，我要結果。否則，你的橡膠會在錨地爛成泥，你的弟兄會在看守所裡唱《鐵窗淚》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像重錘敲在雷復轟的心上。他猛地抓起外套，阿武連忙跟上：“雷公，去哪？”
“去見周朝先。”雷復轟的眼神狠戾如刀，“既然他想玩陰的，那我就陪他玩玩。”
雨夜裡，黑色轎車像條游魚穿梭在港區的小巷。雷復轟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燈，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——周朝先踩著碎玻璃走向他，手裡攥著半截啤酒瓶，說：“混江湖不是比誰的刀快，是比誰的底牌多。”當時他只當是敗者的嘴硬，現在才懂那句話的分量。
周朝先的臨時據點在廢棄的魚市場，空氣中瀰漫著鹹腥和鐵鏽味。雷復轟推開門時，正看見對方在給葉辰分煙，兩人談笑風生，像在聊天氣。
“周老大倒是清閒。”雷復轟反手關上門，阿武和幾個弟兄立刻守住門口，“我的貨輪在錨地待著，你的橡膠廠卻快開工了，這步棋走得夠絕。”
周朝先吐出個菸圈，指了指對面的塑膠凳：“坐。我以為你會帶刀來，沒想到這麼客氣。”
“帶刀太累。”雷復轟坐下，直入主題，“我知道你手裡有‘清理行動’的名單。交出來，高雄港的泊位我讓給你，松林幫從此歸你管。”
周朝先笑了，菸灰落在褪色的襯衫上：“你覺得我缺個泊位，還是缺一群只會打打殺殺的弟兄？”
“那你想要甚麼？”雷復轟的手摸向腰間——那裡藏著把改裝過的短銃，“別逼我動手。”
“我要你退出航運業。”葉辰突然開口，將一份檔案推到雷復轟面前，“這是南區漁民的聯名信，你這幾年壟斷港口，把魚獲收購價壓到成本線，多少人靠借高利貸過日子？”檔案上密密麻麻的紅手印像一片片血漬，刺得雷復轟眼睛生疼。
“少裝好人！”雷復轟猛地拍桌，短銃已經握在手裡，“要麼交名單，要麼今天誰也別想走！”
周朝先緩緩站起身，他比十年前更瘦了，背也有點駝，但眼神裡的銳利絲毫未減：“阿轟，你以為打電話給‘那位’就能贏？他讓你拿名單，是想把當年的事徹底抹掉——包括你爹的名字。”
雷復轟的手指僵在扳機上。他爹死在三十年前的“清理行動”中，一直是他心裡的刺。對方怎麼會知道？
“你爹是碼頭工會的會計，他記錄下了所有被秘密處決的人名單，包括無辜的漁民。”周朝先從鐵盒裡掏出個泛黃的筆記本，“這才是他們想要的。”筆記本的封面上，“雷”字的筆跡和雷復轟手裡的黃銅徽章如出一轍。
雷復轟的呼吸驟然急促，他顫抖著翻開筆記本，爹的字跡躍然紙上，最後一頁赫然寫著他的名字：“吾兒復轟，若見此信，勿再尋仇，好好活著。”
“那位讓你拿名單，是想斬草除根。”葉辰補充道，“他怕你爹留下後手，更怕你知道真相——當年下令開槍的，就是現在坐在辦公室裡的‘大人物’。”
雨還在下，打在魚市場的鐵皮頂上天昏地暗。雷復轟看著筆記本上的字跡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。他把短銃扔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周朝先，泊位歸你。”他站起身，往門口走去，“但松林航運我不撤，我要把漁民的收購價提上去，我爹沒做完的事，我來做。”
周朝先看著他的背影，揚了揚下巴：“阿武他們……”
“讓他們跟著我卸橡膠吧，總比拿著刀強。”雷復轟的聲音在雨幕裡有些模糊，“對了，告訴‘那位’，名單在我這。想拿，就自己來搶。”
阿武愣了愣，看了看雷復轟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周朝先，最終還是跟著跑了出去。
葉辰拿起筆記本，翻到最後一頁，輕聲道：“他爹是個好人。”
周朝先望著窗外的雨，點了點頭：“誰不是呢？只是有時候，好人要學會藏起軟肋，才能活得更久。”他將菸蒂摁滅在滿是蝦殼的菸灰缸裡，“通知高雄港，讓雷復轟的貨輪先卸。告訴他，橡膠廠的股份，松林幫佔三成。”
葉辰挑眉：“你倒挺大度。”
“不是大度。”周朝先笑了，刀疤在眼角堆出褶皺，“是知道一個道理——碼頭的水太深，一個人撐不起船。得找些願意一起修航道的人。”
雨漸漸小了，天邊透出點魚肚白。雷復轟站在貨輪的甲板上，看著漁民們歡天喜地地搬運橡膠原材——這些原料將用來生產漁船的防滑墊和密封圈，收購價是原來的兩倍。阿武遞過來杯熱茶：“雷公，周朝先讓人送來了合同，說……說以後咱們也算合作伙伴了。”
雷復轟接過茶杯，看著遠處周朝先和葉辰站在碼頭揮手，突然覺得十年前臉上的刀疤好像不那麼疼了。或許，江湖不是隻有你死我活，還有另一種活法——像這雨後的天空，雖有烏雲，卻也透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