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江的雨是帶著鹹腥味的。
葉辰站在維多利亞港的碼頭倉庫頂上，風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。手腕上的錶針指向凌晨三點，秒針每跳一下，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——第一批軍火該到了。
三天前，他在九龍城寨的暗格裡收到重慶發來的密電，只有一行字：“貨已起運，七號颱風前抵港，交‘紅船’。” 紅船是香江地下組織的代號，藏在鯉魚門的廢棄漁船裡，船板上刻著朵褪色的紅牡丹，據說當年是粵劇班的花船，現在成了軍火中轉站。
“葉哥，東南方向有船！” 趴在倉庫頂的阿武突然低喊，手裡的望遠鏡鏡片反射著遠處的燈塔光。
葉辰抓過望遠鏡，鏡頭裡果然有艘不起眼的機帆船，船身漆成灰黑色，在浪裡起伏得像片枯葉。船尾沒掛旗，只有個小小的紅色燈籠在風雨裡搖晃——是約定的訊號。
“通知紅船準備接貨。” 葉辰摸出腰間的訊號槍，往空中打了發綠色訊號彈。訊號彈在雨幕裡炸開，像顆轉瞬即逝的流星。
機帆船很快靠上鯉魚門的淺灘，船老大是個疤臉漢子，扯開嗓子喊：“貨卸哪？這雨快下瘋了！” 他的聲音被浪濤吞掉一半，聽起來含混不清。
“往紅船搬！” 阿武帶著十幾個弟兄跳上灘塗，腳踝陷在爛泥裡，每走一步都費勁。葉辰跟著下去，皮鞋瞬間灌滿了泥漿，他卻毫不在意，眼睛死死盯著船艙——這批貨是重慶那邊攢了三個月的“硬傢伙”：二十挺輕機槍，五十支步槍，還有兩箱手榴彈，都是從日軍手裡繳獲的，槍身上還留著彈痕。
“動作快點！颱風要來了！” 疤臉船老大跺著腳催促，他的船板在浪裡咯吱作響，“這船撐不了大風，卸完貨我得趕緊回內海躲著。”
葉辰沒理他，只是蹲下身檢查第一箱軍火。機槍的槍管擦得發亮，卻在彈匣介面處摸到層細膩的油泥——是重慶兵工廠特有的防護油，摻了桐油，有股淡淡的木香味。他放心了，這是自家的貨。
“葉哥，紅船那邊說船底漏水，只能裝一半！” 一個弟兄趟著水跑過來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被礁石劃破的傷口，“要不要先卸到岸上的 caves（洞穴）裡？”
葉辰皺眉。鯉魚門的礁石群裡確實有天然洞穴，當年走私煙土的人留下的，乾燥通風，就是入口隱蔽，得從懸崖上往下吊繩子。
“分兩路。” 他當機立斷，“一半搬紅船，一半進 cave，記號做清楚，紅船的貨明天讓‘水鬼’（潛水員）送過海，cave 的等颱風過了用卡車運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豆大的雨點砸在槍箱上，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。弟兄們光著膀子扛箱子，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淌，在泥地上踩出串串腳印。葉辰也扛起一箱步槍，箱子稜角硌得肩膀生疼，但他腳步沒停——這批軍火要送到新界的游擊隊手裡，下週日軍要“清剿”，缺了這些傢伙，怕是撐不過去。
“葉哥快看！紅船在晃！” 阿武突然指向海面。
葉辰抬頭，只見紅船像片葉子似的在浪裡起伏，船身明顯傾斜，刻著紅牡丹的那塊船板已經沒入水裡。“媽的，船要沉！” 他把箱子塞給旁邊的人，“你們繼續卸，我去紅船！”
他拽過條小舢板，搖著櫓往紅船衝。浪頭一次次把舢板掀得直立，冰冷的海水潑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似的。靠近紅船時，他才看見船底破了個洞，海水正咕嘟咕嘟往裡灌，幾個弟兄正用棉被堵洞，卻根本堵不住。
“棄船！把貨往 cave 運！” 葉辰大吼，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。他跳上紅船，抓起艙裡的機槍往背上一甩，又抱起兩箱手榴彈，“快！颱風眼要到了！”
弟兄們咬著牙，把軍火往舢板上轉移。紅船的桅杆突然“咔嚓”一聲斷了，帶著帆布砸進海里，濺起的巨浪差點掀翻舢板。葉辰被晃得撞到艙壁，額頭磕在鐵錨上，頓時血流如注，他抹了把臉，血混著雨水流進眼睛，視線一片模糊，卻笑得狠厲：“這點浪算個屁！當年在長江裡，比這兇十倍的浪我都闖過！”
當最後一箱軍火被運上 cave 時，颱風的風眼恰好掠過鯉魚門。天地間突然靜得可怕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。葉辰靠在 cave 石壁上，看著弟兄們用帆布蓋住軍火，突然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——額頭的傷口還在流血，染紅了半邊衣領。
“葉哥，你流了好多血！” 阿武遞來塊布條，聲音發顫，“要不先回寨子裡處理下？”
葉辰擺擺手，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裡面是半塊發黴的餅子。他掰了點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軍火安全了比啥都強。” 他望著 cave 外的海面，風眼過後，巨浪會更兇，但這批貨總算保住了——下週新界的弟兄們，能多幾分勝算。
遠處突然傳來輪船的汽笛聲，是日軍的巡邏艇。葉辰立刻示意大家關燈，cave 裡瞬間陷入黑暗。他摸出腰間的短槍，貼在石壁上聽動靜——巡邏艇的馬達聲越來越近，又漸漸遠去。
“安全了。” 他鬆了口氣，靠在軍火箱上閉上眼。黑暗裡，槍身的冷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，像某種踏實的承諾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阿武輕輕推他：“葉哥，雨停了。”
葉辰睜開眼，洞口透進微光，海浪退了些，露出被沖刷得乾淨的礁石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沾滿泥漿的褲子：“通知下去，明天一早，讓‘水鬼’先送一批貨過海，告訴弟兄們，槍管子擦亮了，等著幹鬼子！”
晨光從洞口照進來，在軍火箱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葉辰望著那些沉默的武器，突然想起重慶發來的密電最後一句：“香江的天，該亮了。” 他握緊拳頭，指節發白——是啊，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