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紅磡碼頭，潮水退得露出大片淤泥，腥氣裹著海風灌進領口。文拯蹲在集裝箱陰影裡，指間的香菸燃到了盡頭，燙得他猛地甩手，菸蒂劃出一道紅光，墜進泥灘裡，瞬間被黑色的淤泥吞沒。
“鬼哥，人齊了。”身後傳來壓低的聲音，五個精壯的漢子站在集裝箱之間，手裡的鋼管和砍刀反射著殘月的光。黑鬼叼著煙走來，他左耳缺了半片，是三年前跟“和勝和”火拼時被砍的，此刻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條扭曲的蜈蚣。
“陳耀那邊有訊息了？”黑鬼吐了個菸圈，菸圈飄過文拯的頭頂，落在泥灘上散成霧氣。
文拯點點頭，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，上面用鉛筆劃著歪歪扭扭的路線——從紅磡碼頭到元朗倉庫的捷徑，每個路口都標著叉號，那是洪興巡邏隊換崗的間隙。“他在倉庫裡藏了批‘貨’，讓我們凌晨五點接貨，六點前送到落馬洲。”
“甚麼貨這麼急？”黑鬼踢了踢腳邊的鐵鏈，那鐵鏈拴著個半人高的鐵籠，籠裡傳出嗚咽聲，像受傷的野獸。
“說是從東南亞弄來的‘新種’，比上次的勁頭猛三倍。”文拯的聲音有點發顫，不是怕，是興奮。他摸出個透明袋，裡面裝著白色的晶體，在月光下閃著冷光，“陳耀說了，這批貨出手，夠我們在屯門盤三個場子。”
黑鬼突然笑了，缺了半片的耳朵動了動：“那老東西倒是捨得，就不怕我們黑吃黑？”
“他現在自身難保，哪敢多問。”文拯把紙袋揣回懷裡，指了指鐵籠，“這裡面是‘活餌’？”
“嗯，”黑鬼彎腰敲了敲鐵籠，籠裡的嗚咽聲更響了，“上次試貨死了三個，這次找了個‘硬茬’，看看能不能扛住。”他拽了拽鐵鏈，鐵籠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，驚飛了蘆葦叢裡的水鳥。
遠處傳來貨櫃車的轟鳴，兩道車燈刺破黑暗，在泥灘上掃出扇形的光。文拯直起身，拍了拍黑鬼的肩膀：“來了，準備卸車。”
貨櫃車停在碼頭棧橋上，後斗門“哐當”落下，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。文拯跳上車，撬開最上面的箱子，裡面塞滿了用防潮紙包裹的磚塊，散發著淡淡的杏仁味——那是高純度貨的標誌。
“點數！”黑鬼喊了一聲，漢子們立刻上前搬箱，鐵籠裡的“活餌”突然劇烈掙扎起來，鐵鏈繃得筆直，發出“咔咔”的響聲。文拯瞥了一眼，認出那是上週在旺角街頭被抓的流浪漢，此刻他的指甲深深摳進籠壁，指縫裡滲著血。
“急甚麼，等會兒就讓你爽。”文拯冷笑一聲，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。他猛地回頭，只見集裝箱頂上站著個黑影，月光勾勒出對方的輪廓——是洪興的“瘋狗強”，手裡的鋼管閃著寒光。
“文拯！黑鬼！你們敢私吞陳耀的貨，活膩了？”瘋狗強的聲音在海面上盪開，驚得貨櫃車司機踩了腳油門，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。
黑鬼反應最快，抄起地上的砍刀就衝過去，刀風劈在集裝箱上，火星四濺。“早知道陳耀那老狐狸不放心，果然留了後手！”他一刀逼退瘋狗強，轉身對文拯吼，“你帶弟兄們運貨先走，我斷後！”
文拯咬咬牙，衝漢子們揮手：“搬上另一輛車！快！”他自己扛起個木箱，箱子壓得他肩膀咯吱響，卻沒敢回頭——黑鬼的砍刀正與瘋狗強的鋼管撞在一起，金屬碰撞聲像鈍器敲在骨頭上。
鐵籠裡的“活餌”突然發出淒厲的尖叫，文拯這才發現鐵籠的欄杆上纏著電線，剛才的掙扎讓電線短路，冒出藍色的火花。他心裡一緊，剛想喊黑鬼躲開，就聽“轟隆”一聲，鐵籠炸開一團火光，熱浪掀得他摔在地上，木箱裡的防潮紙被引燃，火苗舔著他的褲腳。
“操！”文拯打滾撲滅褲腳的火，抬頭看見黑鬼被氣浪掀飛，撞在集裝箱上，嘴裡噴出一口血。瘋狗強趁機撲上去，鋼管狠狠砸在黑鬼背上，發出悶響。
“走啊！”黑鬼嘶吼著，用砍刀撐地站起來，後背的衣服被血浸透，“別管我！”
文拯看著漢子們已經把大半箱子搬上了另一輛貨車，咬了咬牙，爬上駕駛座。引擎發動時，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最後一眼——黑鬼被瘋狗強按在泥灘上，砍刀掉在一旁，缺了半片的耳朵在火光中格外刺眼，而鐵籠的殘骸還在燃燒，像個扭曲的火炬。
貨車駛離碼頭時，天邊泛起魚肚白。文拯摸出那袋白色晶體，指尖被燙出了水泡也沒察覺。他知道，這次的貨要是砸了，陳耀不會放過他，洪興的人也不會饒了他。車窗外掠過晨練的老人，收音機里正播放早間新聞，主持人溫柔的聲音說著“今日天氣晴朗，適合出遊”。
文拯突然猛打方向盤，貨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。他掏出手機，撥通了一個號碼，聲音因緊張而沙啞：“喂，總警司嗎？我要舉報……紅磡碼頭有批違禁品，還有人被非法拘禁……”
掛了電話，他把手機扔出窗外，看著手機在草叢裡摔碎。後視鏡裡，碼頭的火光越來越小，而遠處的警笛聲，正越來越近。他知道，黑鬼大概是活不成了，但他得活下去——哪怕用最不齒的方式。
貨車在晨光裡越開越快，箱裡的“貨”隨著車身顛簸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像誰在裡面敲打著木箱，催著他駛向不可知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