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鑼灣的霓虹把夜空染成調色盤，陳浩南站在“洪興”堂口的臺階上，指間的煙燃到了盡頭。身後的弟兄們正把剛收的“數”裝進鐵皮箱，金屬碰撞聲混著街邊攤販的叫賣，像極了他剛入社時的夜晚——只是那時他手裡攥的是砍刀，現在是賬本。
“南哥，東星那幫雜碎又在油麻地搶地盤了。”山雞叼著煙跑上來，皮夾克上還沾著啤酒漬，“大天二帶了三個兄弟去理論，被他們用玻璃瓶開了瓢。”
陳浩南把菸蒂彈進街對面的垃圾桶，火星在夜色裡劃過一道弧線。“帶弟兄們去醫院看大天二，醫藥費記堂口賬上。”他聲音很穩，手指在臺階扶手上輕輕敲著，“告訴東星的雷耀揚，明天中午十二點，我在‘週記茶餐廳’等他，單對單，誰不來誰是孫子。”
山雞愣了愣：“南哥，那小子最會使陰的，要不帶二十個弟兄過去？”
“帶再多有甚麼用？”陳浩南笑了笑，指腹摩挲著扶手上的包漿——這根紅木扶手被前幾任堂主摸了三十年，包漿裡裹著的都是江湖規矩，“他要的是油麻地的場子，我偏要他知道，洪興的地盤，不是靠偷襲能搶的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週記茶餐廳的吊扇慢悠悠轉著，把叉燒的香氣吹得滿屋子都是。陳浩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，冰塊在杯壁上撞出輕響。雷耀揚帶著兩個手下進來時，他正用筷子夾起一塊燒鵝，油汁滴在白瓷盤裡，暈開小小的黃圈。
“陳先生倒是好興致。”雷耀揚拉開椅子，金錶在陽光下晃眼，“聽說你昨晚把我在旺角的三個賭檔砸了？”
“那是替你清理門戶。”陳浩南放下筷子，紙巾擦了擦嘴角，“你手下阿豹在賭檔裡摻白粉，被掃毒警抓了現行，連累街坊領居被查——這種敗類，留著只會壞了東星的名聲。”
雷耀揚的臉沉了沉。他今早才收到訊息，阿豹不僅私藏白粉，還把賬上的錢挪去填自己的窟窿，確實是個禍害。但被陳浩南先下手清理，面子上總過不去。“就算他有錯，也輪不到洪興來管。”
“江湖事，江湖了。”陳浩南端起凍檸茶，杯壁上的水珠沾溼了他的指節，“你我都清楚，油麻地的街坊最恨白粉，你護著阿豹，是想讓他們把東星的招牌砸了？”他從懷裡掏出張照片，拍在桌上——是阿豹和白粉商交易的畫面，背景裡能看到東星的堂口招牌，“這照片要是登在晚報上，你猜警司會不會請你去喝下午茶？”
兩個手下想動手，被雷耀揚按住。他盯著照片，指節捏得發白。昨晚砸賭檔的人顯然早有準備，連交易證據都拍得清清楚楚，這是明擺著留了後手。
“陳浩南，你到底想怎樣？”
“很簡單。”陳浩南把照片推回去，“油麻地的場子歸你，但得答應我三件事：第一，把阿豹交出來，送他去戒毒所；第二，以後場子裡不準沾白粉，我會讓弟兄們盯著；第三，上週搶了街坊的水果攤，明天之前賠人家三倍損失——不然這照片，我就送到總警司辦公室。”
雷耀揚盯著他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：“難怪蔣先生說你是‘洪興的刀，也是洪興的秤’。行，我答應。”他起身時，突然從懷裡掏出把短刀，“但這樑子結下了，以後江湖再見，我可不會手軟。”
陳浩南沒躲，刀尖就停在他胸口前一寸。“隨時奉陪。”他眼神裡沒半點懼色，“但下次再讓我抓到你碰白粉，就不是砸賭檔這麼簡單了。”
短刀收了回去，雷耀揚帶著手下摔門而去。茶餐廳老闆端著叉燒飯過來，嘆了口氣：“南哥，你們這樣打打殺殺，啥時候是個頭啊？”
“快了。”陳浩南夾起一塊叉燒，塞進嘴裡，“等弟兄們都能靠正經營生吃飯，誰還願意打打殺殺？”他指的是上個月剛開的物流公司，大天二負責排程，山雞跑業務，已經接了三單正經生意，雖然賺得不如“數”快，卻睡得踏實。
下午去醫院看大天二時，病房裡擠滿了街坊。賣水果的王婆提著一籃蘋果，拉著陳浩南的手說：“南哥，多虧你讓東星賠了錢，不然我這小攤子真撐不下去了。”
大天二躺在病床上，頭上纏著紗布，還在笑：“南哥，我早說過東星那幫人不經打，你看我帶三個弟兄就把他們逼退了……”
“少吹牛。”陳浩南拍了拍他的腿，“好好養傷，物流公司的新車到了，等你出院當司機。”
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，把病房裡的笑聲染成暖黃色。陳浩南走出醫院時，山雞追了出來：“南哥，蔣先生讓你去總堂一趟，說有大事商量。”
他點點頭，往停車的地方走。路過街角的遊戲機廳，看到幾個半大的孩子在裡面打拳皇，突然想起自己十五歲時，就是在這裡幫被欺負的小孩出頭，才被蔣先生看中。那時他以為江湖就是打打殺殺，現在才懂，真正的江湖，是護著身後的人好好過日子。
車開到總堂門口，蔣先生已經等在臺階上，手裡拿著份檔案。“阿南，這是尖沙咀那塊地的開發合同，我們和地產商合作，建商場和住宅，你去負責拆遷協調。”
陳浩南接過合同，上面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：拆遷戶優先選房，還能入職商場當保安或售貨員。他抬頭看向蔣先生，老人眼裡帶著期許：“時代變了，阿南，洪興不能總靠‘數’過日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陳浩南握緊合同，指腹劃過“合作共贏”四個字，“我會讓弟兄們都明白。”
夜色又降了下來，銅鑼灣的霓虹依舊閃爍，但陳浩南覺得，今晚的光似乎比往常更亮些。他發動汽車，收音機里正放著新歌：“……風風雨雨都接受，我一直在你左右……”
他想起大天二的笑，王婆的蘋果，還有蔣先生鬢角的白髮。或許江湖真的在變，而他手裡的刀，終將變成開公司的筆，砍人的力氣，會用來搬磚蓋樓——但那份護著弟兄、守著街坊的心思，永遠都不會變。
車窗外，幾個剛放學的孩子追著跑過，笑聲清脆。陳浩南踩下油門，車子匯入車流，朝著物流公司的方向開去。那裡，山雞正帶著弟兄們給新車貼車標，紅色的“洪興物流”四個字，在路燈下紅得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