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川港的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,沉甸甸壓在海面。碼頭倉庫的鐵皮頂被海風掀得嘩嘩作響,崔昌濟蹲在集裝箱陰影裡,手裡的扳手磨得發亮,指腹蹭過螺栓時,能感覺到金屬在微微震顫——不是因為風,是遠處引擎的轟鳴正碾過海浪,越來越近。
“還有三海里。”耳麥裡傳來葉辰的聲音,帶著電流雜音,“目標船身刷著藍漆,甲板上堆著偽裝成漁獲的軍火箱,船頭掛著盞紅燈籠,那是他們跟接頭人的暗號。”
崔昌濟往嘴裡塞了塊壓縮餅乾,幹得剌嗓子。他瞥了眼身後的弟兄,五個身影隱在集裝箱縫隙裡,呼吸壓得極低,只有槍口偶爾反射的星光洩露蹤跡。這是他接手備件庫後第一次帶隊執行任務,葉辰說“這批軍火要是流進漢城,至少要掀起十場血鬥”,把截胡的活兒交給他時,拍著他肩膀說“昌濟,你比誰都懂怎麼讓鐵傢伙聽話”。
船燈刺破黑暗時,崔昌濟看清了那艘貨輪的輪廓。藍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船頭紅燈籠晃得人眼暈,像只嗜血的獨眼。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造船廠,被鋼纜勒住胳膊時,也是這樣的紅燈籠在眼前晃,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,是葉辰跳下來割斷鋼纜,揹著他在血泊裡爬了半里地。
“準備登船。”崔昌濟低聲下令,手指扣住登船鉤的扳機。金屬掛鉤在掌心烙下冰涼的印子,他忽然摸到口袋裡的鑰匙——那把刻著“濟”字的黃銅鑰匙,早上出門時特意揣著的,總覺得能壯膽。
掛鉤“嗖”地射出去,精準勾住貨輪欄杆。崔昌濟第一個攀上去,靴底踩著船身鐵鏽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剛翻上甲板,就見個穿黑風衣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紅燈籠下,手裡把玩著把短刀,刀刃上的血珠滴在甲板上,暈開小小的紅圈。
“崔師傅倒是比我預想的早到一刻鐘。”男人轉過身,臉在燈籠紅光裡忽明忽暗,是軍火商趙奎元,道上出了名的笑面虎,“葉辰派你來,是覺得你能比當年那個瘸子更能打?”
崔昌濟的拳頭猛地攥緊。他知道趙奎元說的“瘸子”是誰——是葉辰的老弟兄,三年前為了護這批軍火的情報,被趙奎元打斷了腿,至今還在輪椅上坐著。
“少廢話。”崔昌濟的聲音像磨過砂紙,“軍火留下,人可以滾。”
趙奎元突然笑起來,笑聲在甲板上撞出回聲。“你以為葉辰真信你?”他從懷裡掏出個錄音筆,按下播放鍵,裡面傳出葉辰的聲音,清晰得像在耳邊:“昌濟性子直,讓他去當餌,趙奎元肯定會先盯著他,咱們正好抄後路……”
崔昌濟的腦子“嗡”地一響,掛鉤從手裡滑下去,砸在甲板上。他想起葉辰早上遞給他的登船路線圖,想起弟兄們藏身處的燈光訊號,突然明白為甚麼趙奎元的人遲遲沒動手——他們早就等著他自投羅網。
“怎麼?傻了?”趙奎元的刀抵住他咽喉,“葉辰把你當棋子,你還真把他當恩人?當年要不是他貪功冒進,你胳膊上的疤能有三寸長?”
海風捲著腥味撲過來,崔昌濟的視線越過趙奎元的肩膀,突然看見遠處的海平面上,十幾盞綠燈在黑暗中亮起——是葉辰約定的訊號!他猛地想起葉辰昨天偷偷塞給他的紙條:“趙奎元手裡有假錄音,別信。登船後往貨艙跑,第三排集裝箱是空的,裡面有咱們的人。”
原來錄音是假的。崔昌濟突然笑了,笑得肩膀發顫。他想起葉辰教他認零件時說的話:“鐵傢伙不會騙你,人有時候會,但真心換真心,總能摸到熱乎的。”
“你笑甚麼?”趙奎元皺眉,刀又壓進半寸。
“笑你蠢。”崔昌濟突然側身撞向趙奎元,同時抬腳踹向紅燈籠。燈籠“哐當”砸在地上,火星濺到軍火箱上,引燃煤油的瞬間,他拽著趙奎元滾到貨艙口。
“轟隆”一聲,甲板上的火焰沖天而起,把趙奎元的手下炸得東倒西歪。崔昌濟在濃煙裡摸索,手指觸到集裝箱的鎖釦——果然是空的!裡面跳出五個黑影,為首的正是葉辰,手裡的槍還在冒煙。
“反應挺快。”葉辰笑著拍他後背,差點拍掉他的舊傷。
“你這招太險了。”崔昌濟的聲音還在發顫,卻狠狠捶了葉辰一拳,“下次再用假錄音騙我,我卸你胳膊!”
貨艙外的槍聲越來越密,趙奎元的慘叫混在火聲裡,漸漸聽不清了。崔昌濟靠在集裝箱上,摸出那把黃銅鑰匙,突然發現剛才的打鬥把鑰匙鏈掙斷了。他正要懊惱,葉辰卻從口袋裡掏出個新的銀鏈,串上鑰匙遞給他:“早料到你毛手毛腳,備著的。”
銀鏈在火光裡閃著光,崔昌濟把鑰匙攥在手心,突然覺得燙。遠處的海面上,弟兄們正把軍火箱往小艇上搬,火焰映著他們的剪影,像一群踏火而行的神。
“走了,”葉辰拽他起來,“回去讓嫂子給你燉海帶湯,補補被趙奎元嚇掉的魂。”
崔昌濟跟著他往外走,靴底踩著發燙的甲板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卻又穩得很。他知道,有些殺機裡藏著的不是算計,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底氣——就像他胳膊上的疤,看著猙獰,摸上去,卻能感受到當年葉辰揹著他時,後背傳來的溫度。
火光染紅了整片海,趙奎元的屍體被海浪捲走時,崔昌濟正把銀鏈鑰匙掛回脖子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那裡跳得又快又急,像揣了顆會發燙的太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