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的梨泰院像口沸騰的湯鍋。霓虹燈在雨霧裡暈成模糊的光斑，混雜著燒酒、血腥和劣質香水的氣味，從巷弄深處湧出來，漫過崔昌濟的軍靴。他剛把樸氏的最後一個據點砸爛，指節還在淌血，耳邊就炸響一陣急促的警笛——不是衝他來的，是街角的賭場火併驚動了巡邏隊。
“崔哥！快走！”綠毛拽著他往天台跑，懷裡還抱著從賭場搶來的賬本，紙頁被雨水泡得發皺。天台鐵門被鐵鏈鎖著，崔昌濟抬腳踹斷合頁，鐵鏽混著積水濺了兩人一身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臨時搭建的鐵皮棚上噼啪作響。棚下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渾身是傷的人，有樸氏的打手，也有金萬基的弟兄，此刻都沒了力氣對罵，只剩粗重的喘息。崔昌濟掃了眼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女人，她懷裡抱著個瑟瑟發抖的孩子，正是上週被樸氏強拉來“抵債”的賭徒家眷。
“把他們轉移到地下室。”崔昌濟抹了把臉，雨水混著血水流進衣領，“告訴金萬基，讓他把倉庫裡的急救箱都送來，別管是不是自己人，先救命。”
綠毛愣了愣：“可……可這些是樸氏的人啊！”
“現在是死人。”崔昌濟踹了腳旁邊的空酒瓶，玻璃碴濺開，“等他們活過來，再算舊賬。”
他剛轉身，鐵皮棚突然被人從外面踹塌半邊，樸氏的二當家樸俊浩舉著棒球棍站在雨裡，身後跟著二十多個手持鋼管的嘍囉，臉上都帶著被煙燻過的黑灰——顯然是剛從火場裡衝出來的。
“崔昌濟！你燒了我的貨倉，還敢動我的人？”樸俊浩的棒球棍在掌心轉了圈，棍端的釘子閃著寒光，“今天我讓你豎著上來，橫著下去！”
崔昌濟沒說話，只是從腰間抽出那把磨得發亮的短刀——還是當年在警隊用的那把，刀鞘上刻著的警徽早已被磨平。他往旁邊挪了半步，把那對母女擋在身後，這動作讓樸俊浩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“你他媽還真把自己當警察？”樸俊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“一個被通緝的逃犯，護著仇家的家眷？我看你是燒貨倉時把腦子燒糊塗了！”
話音未落，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金萬基帶著人衝了上來，手裡的開山刀劈斷了天台入口的欄杆：“樸俊浩！你爹當年欠我的三百萬，今天連本帶利一起還！”他身後跟著幾個舉著消防斧的壯漢，斧刃上還沾著木屑——顯然是剛拆了樸氏的木料廠。
兩方人馬瞬間撞在一起。鋼管砸在頭骨上的悶響、骨頭斷裂的脆響、女人的尖叫混在雨聲裡，像臺失控的絞肉機。崔昌濟拽著那對母女躲到水箱後面，短刀出鞘，精準地架在一個撲過來的嘍囉脖子上，刀背卻刻意避開了要害。
“別傷孩子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冷得像雨。
那嘍囉愣了愣，被金萬基的人趁機一棍打翻。
混亂中，崔昌濟瞥見樸俊浩正舉著棒球棍衝向金萬基，而金萬基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對手身上。他想也沒想，抓起身邊的消防栓扳手扔過去，正砸在樸俊浩的手腕上。棒球棍脫手飛出，砸在鐵皮棚頂，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。
“你幫我？”金萬基躲過一劫，又驚又疑。
“我幫的是不打女人的人。”崔昌濟踹開一個想偷襲的嘍囉，“他剛才想踹那個母親。”
樸俊浩捂著脫臼的手腕，怨毒地瞪著崔昌濟：“叛徒！你忘了是誰把你從監獄撈出來的？”
這話像根針，扎得崔昌濟動作一滯。三年前他被誣陷入獄，確實是樸俊浩的父親花了錢打通關係，讓他少受了不少罪。可去年冬天，也是樸家的拆遷隊，把不肯搬的孤寡老人活活燒死在屋裡——那些證據，此刻正藏在他貼身處的防水袋裡。
“我欠你爹的，今天還。”崔昌濟撿起地上的鋼管，指向樸俊浩，“但你欠那些老人的，得用牢底來還。”
就在這時，警笛聲突然近在咫尺。帶頭的警察舉著擴音器喊話：“裡面的人都放下武器！我們已經包圍了這裡！”
是李允真的聲音。崔昌濟心裡一沉，她怎麼會來得這麼快？
樸俊浩突然笑起來：“警察來了正好！崔昌濟，你說他們是抓你這個通緝犯，還是抓我？”他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打火機，點燃了身邊的汽油桶——那是剛才從貨倉帶出來的備用燃料。
“同歸於盡！誰也別想好過！”樸俊浩瘋了一樣把燃燒的打火機扔向油桶。
崔昌濟瞳孔驟縮，飛身撲過去一腳踢飛打火機。火苗落在積水裡，發出滋啦的輕響。但他的後背卻被樸俊浩的鋼管狠狠砸中，劇痛瞬間蔓延全身，眼前陣陣發黑。
“崔哥！”綠毛嘶吼著衝過來，用身體擋住樸俊浩的第二棍，肩胛骨應聲斷裂。
金萬基紅了眼，開山刀直接劈向樸俊浩的腿：“我操你媽！”
警隊的破門錘砸開天台鐵門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：渾身是血的崔昌濟扶著斷骨外露的綠毛，金萬基的刀卡在樸俊浩的膝蓋裡，而那對母女蜷縮在水箱後，孩子正用衣角給一個受傷的嘍囉擦臉。
李允真舉著槍，手指扣在扳機上，卻遲遲沒開火。她看著崔昌濟貼在胸口的防水袋——那形狀，像極了她上次給他的證物袋。
“都不許動！”她厲聲喊道，目光卻在崔昌濟滲血的後背停留了一瞬，“把傷者抬出去，其他人靠牆蹲下！”
崔昌濟被按在地上時，抬頭看了眼天台上的雨。雨還在下，卻好像比剛才清澈了些。遠處的天際線泛起微光，新的一天要來了，而這場混亂，或許終於能露出藏在底下的真相。
他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，悄悄把防水袋塞進了綠毛的褲兜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交給李檢察官。”
綠毛忍著劇痛點頭，看著崔昌濟被押走的背影，突然明白——有些混亂，不是為了製造麻煩，是為了撕碎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。就像暴雨過後，再髒的水，也會流進下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