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角的霓虹剛亮起時，葉辰站在彌敦道的天台，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照片。照片上雷洛穿著白色警服，站在六十年代的旺角警署門口，身後是排隊領救濟糧的人群。風捲著紙屑掠過腳邊，遠處傳來地盤工人的吆喝聲，混著霓虹燈的滋滋聲，像極了照片裡那個混亂又鮮活的年代。
“葉警官倒是清閒，還有空在這兒懷舊？”身後傳來皮鞋踩在鐵板上的聲響，雷洛的聲音帶著點嘲諷，手裡把玩著枚黃銅打火機，火苗忽明忽暗映在他臉上——這張臉和照片裡的青年有七分像，只是眼角多了幾道冷硬的紋路，倒比年輕時更有威懾力。
葉辰轉身時，後腰的警棍硌了一下，那是今早剛從證物室領的新傢伙。“懷舊？”他扯了扯嘴角，將照片塞進證物袋，“我是來查你昨晚在‘堂口’收的那筆‘規費’——三十萬，說是保護費，其實全進了私人賬戶，對吧？”
雷洛突然笑了，打火機“咔嗒”合上，火星在他眼底跳了跳：“葉警官果然耳目靈通。不過那錢可不是我的，是給兄弟們發的‘茶錢’。你要是非揪著這點事不放，不如看看那邊。”他抬手往東邊指了指，旺角中心的廣告牌突然閃了閃，“‘義聯幫’的人剛佔了那邊的遊戲機廳，聽說傷了我們三個兄弟，你管不管？”
葉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廣告牌上的卡通人物臉突然暗了一半，像是被人潑了墨。“你故意引我來旺角，就是想讓我幫你掃場子？”他摸出腰間的手銬，金屬冰涼的觸感讓指尖清醒了些，“雷洛，你該知道廉署的規矩——不管黑吃黑還是白道衝突，只要涉及暴力，我們都管。但你那筆錢，也得一併交出來。”
“交？”雷洛挑眉時，眉骨上的疤痕微微動了動，那是年輕時被砍刀劃的，“等解決了義聯幫，你去我賬戶里扣就是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旺角這地方，不是靠你那套‘程序正義’能鎮住的。”他突然從背後抽出根鋼管，金屬在霓虹下泛著冷光，“要麼跟我走，要麼在這兒等著收屍。”
葉辰沒接鋼管，只是從證物袋裡掏出個微型錄音筆，按下了播放鍵。裡面傳出義聯幫幫主的聲音，粗嘎地笑著：“雷洛那老狐狸，以為把地盤讓給兒子就沒事了？今晚就讓他知道，旺角姓‘義’不姓‘雷’。”
“他們想趁你剛接手，把雷家的勢力徹底清出去。”葉辰關掉錄音筆，看著雷洛手裡的鋼管，“所以你故意露了筆錢當誘餌，想引他們來老地方？”
雷洛的眼神閃了閃，沒否認，只是轉身往樓梯口走：“明知是套還敢來，算你有種。”他腳步頓了頓，“不過待會兒打起來，別指望我護著你——廉署的人，不是最講‘獨立辦案’嗎？”
下到二樓時，樓道里突然衝出兩個穿黑背心的男人，手裡的砍刀劈過來時帶起一陣風。葉辰側身躲開，後腰的警棍“哐當”砸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，對方痛呼著鬆手，刀落在地上彈了兩下。雷洛的鋼管則直接掃向另一人的膝蓋，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那人抱著腿滾在地上。
“動作快點！”雷洛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衝，“他們在街口設了埋伏，去晚了遊戲機廳裡的兄弟就真完了。”
夜風裹著血腥味湧進巷口時，葉辰才發現遊戲機廳的玻璃全碎了，裡面的機器被砸得稀爛。十幾個義聯幫的人圍著三個受傷的青年，為首的光頭正用腳踩著其中一人的臉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雷家的狗，還敢瞪？信不信剜了你的眼！”
雷洛的鋼管突然飛了出去，擦著光頭的耳朵釘進旁邊的遊戲機，火花“滋啦”濺了光頭一臉。“動我雷家的人，問過我了嗎？”他一步步走過去，陰影在地上拖得老長，“當年你爹在這兒給我遞煙的時候，你還在穿開襠褲吧？”
光頭摸了摸被劃破的耳朵，獰笑著揮刀：“老東西早死了！現在是老子的天下！”
刀劈過來的瞬間，葉辰的警棍纏住了他的手腕，順勢往回一擰。光頭痛得慘叫，手裡的刀掉在地上，剛要罵髒話，就被雷洛一腳踹在胸口，倒飛出去撞在機器上，滑下來時吐了口血。
“別打死了。”葉辰按住雷洛還要踹下去的腳，警棍指向縮在角落的幾個義聯幫成員，“都蹲下，抱頭。”
雷洛甩開他的手，往受傷的青年身邊蹲下身，摸出腰間的急救包。“早說過讓你們別硬扛，偏不聽。”他聲音放柔了些，指尖碰到青年手臂上的傷口時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甚麼，“能走嗎？我叫車送你們去醫院。”
青年咬著牙搖頭：“洛哥，我們沒事……就是場子……”
“場子沒了可以再搶，人沒事就好。”雷洛抬頭時，正好對上葉辰的目光，嘴角難得扯出點笑意，“怎麼？廉署的人也會幫人打架？”
葉辰沒回答，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鋼管遞給他，警棍上的血跡滴在地上，暈開小小的紅點。“你的錢，記得打去廉政賬戶。”他頓了頓，往街口看了眼，“不過義聯幫的後臺是‘東興’，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雷洛接過鋼管，在手裡轉了個圈：“東興？正好，去年他們搶了我在油麻地的倉庫，正愁沒機會算賬。”他突然往葉辰手裡塞了個東西，觸感冰涼——是枚舊警徽，邊緣磨得發亮，和照片裡雷洛戴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“拿著。”雷洛的聲音低了些，“旺角的規矩，見徽如見人。今晚過後，這兒的大小幫派都會知道，雷家有廉署撐腰。”
葉辰捏著那枚警徽，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，突然想起檔案裡寫的——當年雷洛當探長時，總把警徽別在最顯眼的地方，說“這東西比刀管用”。
“別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。”他將警徽別在胸前，警棍扛在肩上，“明天上午九點，我去你公司查賬。要是少一分錢，照樣銬你。”
雷洛大笑起來，聲音在空蕩的遊戲機廳裡迴盪：“夠勁！我喜歡。”他揮手示意剩下的人清理現場，自己則往門口走，“走了，帶你去吃旺角最好吃的魚蛋，算我賠罪。”
夜風穿過破碎的窗戶，卷著遠處的霓虹落在兩人身上，葉辰突然覺得，旺角的夜色好像沒那麼冷了。警徽在胸前微微發燙，像是有甚麼東西，正在這混亂的煙火氣裡，悄悄融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