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的鐵皮屋頂被暴雨砸得咚咚響,阿辰蹲在角落,手裡的扳手鏽得轉不動。他面前的舊叉車已經罷工三天了,油管漏得像條小溪,油跡在地面漫開,混著雨水積成小小的水窪,映出他鬢角的白髮。
“阿辰,別修了!”大D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點不耐煩,“雷公子那邊送了輛新叉車,液壓的,帶空調,比你這破鐵疙瘩強十倍!”
阿辰沒抬頭,只是往扳手縫裡灌了點機油,悶聲道:“這叉車陪我搬了十五年貨,螺絲怎麼擰,油管怎麼走,我閉著眼都知道。新的……我用不慣。”
大D踩著水走進來,皮靴碾過油窪,濺起的泥水落在阿辰的工裝褲上。他彎腰拎起那把鏽扳手,扔到牆角:“十五年前的老物件早該扔了!你看看你現在,守著這堆破爛,連兄弟們都跟著你遭罪——上個月搬集裝箱,就因為這叉車掉鏈子,耽誤了船期,罰款從大家工資里扣,你忍心?”
阿辰的手頓了頓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兄弟們坐在碼頭邊,把罰款單傳著看,沒人抱怨,只是有人默默把菸捲掐了,說以後少抽點菸能省點錢。
“新叉車我試過了。”阿辰的聲音很悶,“那操縱桿太靈,稍微一碰就竄出去,哪有這老夥計穩當?上次我看阿強用新叉車,差點撞翻貨櫃。”
“那是他沒練熟!”大D從口袋裡掏出個隨身碟,“這裡有新叉車的操作影片,我讓廠家專門錄的,帶字幕,你學半小時就能會。”他把隨身碟塞給阿辰,“別總抱著老一套不放,時代變了!”
阿辰捏著隨身碟,塑膠外殼冰涼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大D還是個跟在他身後的半大孩子,總搶著幫他給叉車擰螺絲,說“辰哥你教我,以後我替你開”。那時的叉車還是手動擋,掛擋得用蠻力,大D總被夾到手,卻咬著牙不吭聲。
“我不是守舊。”阿辰終於抬起頭,雨水從倉庫頂上漏下來,打在他臉上,“這叉車的變速箱是我自己改的,能省三分之一的油;輪胎是我換的加重型,雨天不打滑。新叉車是好,可它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只是摸了摸舊叉車的方向盤,上面的包漿亮得能照見人影。
這時,倉庫外傳來一陣歡呼。阿辰和大D探頭去看,只見阿強正駕駛著新叉車,穩穩地把一個集裝箱摞到貨櫃頂上,動作雖然生澀,卻沒出岔子。兄弟們圍著他拍手,連平時最木訥的阿偉都在喊:“阿強你牛!這新叉車比辰哥那輛快多了!”
大D拍了拍阿辰的肩膀:“你看,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麼犟。”
阿辰沒說話,默默走出倉庫。雨已經小了,新叉車的藍色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光,阿強正小心翼翼地操作著,把最後一個貨箱擺到位。老叉車孤零零地趴在倉庫角落,像頭退休的老黃牛,油管還在滴答漏油,卻再也沒人圍著它轉了。
“辰哥!”阿強從叉車上跳下來,臉上沾著泥,笑得燦爛,“這新傢伙真帶勁!你快來試試,比你那輛省勁多了!”
阿辰猶豫了一下,被大D推了一把:“去試試!別讓兄弟們看笑話。”
他爬上新叉車的駕駛座,座椅是軟的,比老叉車的硬木板舒服太多。操縱桿輕輕一扳,叉車臂就靈活地抬了起來,連發動機的聲音都比老夥計小了一半。阿強在下面喊:“辰哥,按那個紅色按鈕,能調高度!”
阿辰按下去,看著叉車臂穩穩升高,比他改的手動液壓桿省力十倍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總說“老的就是好”,卻忘了當年為了改老叉車的變速箱,熬了多少通宵,手上磨掉多少層皮——那時的“老”,其實是沒辦法的辦法。
“怎麼樣?”大D趴在車窗邊問,眼裡帶著點期待。
阿辰轉動方向盤,新叉車靈活地轉了個圈,穩穩停在舊叉車旁邊。他跳下來,看著老夥計,忽然笑了:“明天找個收廢品的來,把它拉走吧。”
大D愣了愣,隨即咧嘴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不是鑽牛角尖的人!”
“不過……”阿辰從工具箱裡拿出個小盒子,開啟,裡面是枚磨得發亮的舊螺絲,“這是它第一次換變速箱時拆下來的,留著吧。”
那天晚上,兄弟們湊錢請了頓夜宵,席間都在說新叉車的好。阿辰沒怎麼說話,只是看著大D給大家分啤酒,忽然覺得,自己守著的或許不是老叉車,而是當年手把手教大D擰螺絲的日子。可日子總要往前走,就像新叉車的輪子,轉得再快,也帶著老夥計留下的轍。
深夜,阿辰獨自回到倉庫,給老叉車最後擦了遍灰。雨徹底停了,月光從破屋頂照進來,在它身上鋪了層銀霜。他把那枚舊螺絲放在方向盤上,輕輕說了句:“謝了,老夥計。”
轉身時,他看見大D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件新工裝:“廠家送的,防水的,比你那件打補丁的強。”
阿辰接過工裝,摸了摸布料,確實厚實。他忽然想起大D剛才在酒桌上說的話:“辰哥,你教我的不只是開叉車,是怎麼把事做好。以前靠力氣,現在靠腦子,道理是一樣的。”
或許吧。阿辰想。過時的從不是“認真”,只是實現它的方式。就像那枚舊螺絲,雖然不再擰在機器上,卻能提醒他,有些東西永遠不會過時——比如把活幹紮實的念頭,比如看兄弟們笑著分錢時的暖。
倉庫外,新叉車靜靜地待在月光下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。而角落裡的老夥計,終於可以在寂靜裡,慢慢回憶那些轟鳴的歲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