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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第165章 四仔迷途知返,魚欄燦上門

2026-03-12 作者:林曦橙

晨霧還未散盡,油麻地的魚欄已蒸騰起一片水汽。鐵架上掛滿的鮮魚帶著海腥氣,水珠順著鱗片滾落,在青石板上積成一汪汪淺灘。四仔蹲在最角落的木墩上,手裡攥著半塊冷掉的馬拉糕,眼神發直地望著面前堆疊的魚筐——那些銀亮的鯧魚被碼得整整齊齊,尾鰭偶爾還微微顫動,像極了他昨夜在碼頭看到的浪尖。

“四仔!還愣著做甚麼?這批石斑要冰鮮,再不動手處理,燦哥來了有你好受的!”管事的呵斥聲穿透嘈雜的人聲,四仔一個激靈,慌忙拿起刮鱗刀,卻因為手勁失準,刀尖在魚腹上劃歪了道口子,腥血濺到他洗得發白的袖口上。

他不是生來就該待在這魚欄裡的。三個月前,他還是跟著“刀疤強”在油麻地街頭混的小弟,手裡揮的是鋼管而非刮鱗刀,嘴裡喊的是“強哥威武”而非對著魚鰓較勁。直到刀疤強因為械鬥被抓,手下的弟兄作鳥獸散,他揣著僅有的幾百塊浪蕩街頭,被魚欄燦——也就是這片魚欄的主事人撿了回來。

“疤仔,魚腸別扔,燦哥要留著做魚蛋的。”旁邊的老夥計頭也不抬地提醒,手裡的刀起落間,魚腹已被利落剖開,內臟分門別類扔進不同的盆裡。四仔訥訥應著,將混著血水的魚腸塞進專用的鐵盆,指尖觸到滑膩的黏膜時,胃裡一陣翻湧。
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霧濛濛的清晨,他跟著刀疤強在街口“收數”,那家便利店的老闆哆哆嗦嗦遞出信封時,手比他現在握刀的手抖得更厲害。那時他覺得自己是條漢子,能在街頭呼喝來去,如今握著刮鱗刀,指節卻因為用力過度泛白。

“哐當——”鐵盆被他不小心踢翻,魚腸混著血水潑了一地。四仔瞬間面無血色,他知道魚欄燦的規矩——糟蹋食材,輕則捱罵,重則直接被趕出去。這片魚欄是油麻地最後肯收留他這種“前科”人員的地方了。

“慌甚麼。”一個沉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四仔猛地回頭,見魚欄燦正站在晨光裡,手裡拎著個藤編食盒,粗糲的臉上沒甚麼表情,“撿起來,用水衝乾淨還能用來熬湯。”

魚欄燦是個年近五十的壯漢,左手缺了截小指——據說是年輕時跟人搶碼頭被砍的。他不似道上那些大哥那般張揚,常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捲到肘部,露出虯結的青筋。四仔來的這些天,只見過他兩次動怒,一次是因為有人缺斤短兩,一次是因為有人將不新鮮的魚混進鮮貨裡。

“燦…燦哥。”四仔慌忙蹲下身,手忙腳亂地拾撿,血水浸透了指尖,他卻不敢皺眉。

魚欄燦沒看他,徑直走向魚欄深處的木桌,將食盒開啟,裡面是熱騰騰的艇仔粥和炸得金黃的魚皮。“阿武,把這批黃花魚分好,上午送去過海隧道那邊的酒家。”他揚聲吩咐著,目光掃過四仔時,淡淡添了句,“洗乾淨手,過來吃點東西。”

四仔愣了愣,這還是他來魚欄後,第一次被燦哥叫去一起吃早飯。他踉蹌著跑到水龍頭下,用刺骨的冷水沖洗著手,水流衝散了血汙,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——刀疤強在牢裡託人帶話,說讓他“找個正經活計,別再混了”,那時他只當是廢話,如今握著刮鱗刀站在魚腥味裡,倒忽然懂了幾分。

木桌旁已經坐了幾個老夥計,見他過來,都善意地挪了挪身子。魚欄燦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,又遞過雙竹筷:“趁熱吃,上午要卸一批墨魚,有力氣才扛得動。”

粥裡的魚片嫩得入口即化,炸魚皮脆而不焦,混著綿密的米粥滑入喉嚨,暖意從胃裡一路漫到心口。四仔埋頭喝著,忽然聽見隔壁桌在議論,說昨夜旺角有人械鬥,是以前跟刀疤強有過節的“喪彪”那幫人,聽說傷了好幾個,警察正滿城搜捕。

手裡的竹筷猛地一顫,粥汁濺到了桌布上。四仔猛地抬頭,撞進魚欄燦看過來的眼神裡——那眼神裡沒有嘲諷,也沒有探究,只是平靜地像這魚欄外的晨霧,帶著點了然。

“喪彪那幫人,十年前也在我這魚欄待過。”魚欄燦慢悠悠地用小勺舀著粥,“那時候他跟你一樣,手裡握不住刮鱗刀,總想著抄傢伙更威風。”

四仔的喉結動了動,沒敢接話。

“後來他砍傷了人,蹲了五年。出來後想回魚欄,我沒要。”魚欄燦放下勺子,拿起塊魚皮慢慢嚼著,“不是我心狠,是他眼裡的戾氣沒散。刀疤強讓你別混了,是怕你走喪彪的老路。”

晨光漸漸濃了,穿透魚欄頂上的帆布縫隙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四仔看著碗裡剩下的粥,忽然覺得手裡的竹筷沉了許多。他想起刀疤強被帶走時,隔著警車鐵欄喊的那句“別學我”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
“燦哥…我…”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。

“燦哥!燦哥!”一個夥計從魚欄口跑進來,臉上帶著慌張,“外面…外面有個穿西裝的,說找四仔,看著像是…像是警署的人!”

四仔的臉“唰”地白了。他下意識就想躲,卻被魚欄燦按住了肩膀。“怕甚麼。”魚欄燦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後背,“是福不是禍,躲也躲不過。”

說話間,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已經走進來,身形挺拔,袖口露出的腕錶閃著冷光。他的目光在魚欄裡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四仔身上,神色平靜無波:“是四仔先生嗎?我是重案組的林警官。關於三個月前刀疤強團伙的一樁械鬥案,有些細節想向你瞭解。”

四仔的腿肚子都在打顫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。他看到林警官手裡的資料夾上,赫然印著刀疤強那張帶著刀疤的臉。

“警官,”魚欄燦上前一步,擋在四仔身側,“孩子還小,有甚麼話能不能在這兒說?他今天還有活要幹,誤了酒家的送貨時間,損失怕不是個小數目。”

林警官看了魚欄燦一眼,目光在他缺了截小指的手上頓了頓,隨即點頭:“可以。只是例行詢問,不會耽誤太久。”

四仔在魚欄燦的示意下坐下,手指依舊抖得厲害。林警官的問題並不尖銳,只是問他案發當晚的行蹤,以及刀疤強平日的活動軌跡。當問到是否有其他團伙參與械鬥時,四仔的嘴唇翕動著,想起刀疤強囑咐過“少說話,少惹事”,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
“四仔。”魚欄燦忽然開口,正低頭收拾魚鰓的手沒停,“燦哥教過你,魚不新鮮就得扔,話不實在,聽的人也難受。”

四仔猛地抬頭,撞進魚欄燦沉靜的眼神裡。那眼神裡沒有催促,卻像晨霧裡的燈塔,讓他混沌的心緒忽然清明——他想起昨夜在碼頭看到的浪,有的浪拍碎在礁石上,有的浪卻能推著船往遠海去。

“林警官,”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雖啞卻穩,“那天晚上,喪彪的人確實來了。刀疤強不讓我們動手,說‘要打也得等他出來再說’,是喪彪先動的手……”

他一樁樁一件件地說,從械鬥的起因說到刀疤強如何護著弟兄們退走,那些曾被他視作“窩囊”的細節,此刻說出來,卻讓他鼻子發酸。原來刀疤強不是怕事,是怕他們這些半大的孩子真鬧出人命。

林警官認真地記著,偶爾點頭追問幾句。晨光越發明亮,照在四仔臉上,汗水晶瑩閃爍,倒像是洗去了一層蒙塵。

詢問持續了近一個小時,林警官合上資料夾起身:“謝謝你的配合。如果後續有需要,可能還會聯絡你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四仔,“刀疤強在獄裡表現很好,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。”

四仔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
林警官走後,魚欄裡安靜了片刻。老夥計阿武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:“行啊你,沒掉鏈子。”四仔咧了咧嘴,想笑,眼淚卻先掉了下來。

“哭甚麼。”魚欄燦遞過塊乾淨的布巾,“墨魚快到了,再哭就沒力氣扛了。”

四仔接過布巾,用力抹了把臉,抓起旁邊的粗麻繩,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股勁:“來了!”

晨光徹底漫過魚欄,將銀亮的魚群鍍上一層金芒。四仔扛著沉甸甸的墨魚箱,腳步雖有些踉蹌,卻一步比一步穩。他知道,那些揮鋼管的日子是真的過去了,就像被刮掉的魚鱗,雖曾刺眼,終究會被海水衝散在時光裡。

而這片瀰漫著海腥氣的魚欄,這雙被魚鱗劃破又癒合的手,還有魚欄燦那句“魚不新鮮就得扔”,才是他該抓住的,實實在在的日子。

傍晚收工時,四仔正蹲在地上清點空筐,忽然聽見魚欄口傳來熟悉的大嗓門:“燦哥!給我留兩尾活蹦亂跳的石斑!今晚我那口子要燉湯!”

四仔抬頭,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站在那,臉上帶著點痞氣,眼神卻透著熟稔。他認出那是街口開茶餐廳的“肥波”,以前跟著刀疤強時,常去他店裡“蹭”叉燒飯。

魚欄燦笑著應道:“就等你來了,剛到的一批,保準鮮活。”

肥波的目光掃過四仔,愣了愣,隨即露出瞭然的笑:“這不是四仔嗎?聽說你在燦哥這兒討生活了?不錯不錯,比在街上晃盪強。”他拍了拍四仔的肩膀,“以後常來我店裡,哥給你加雙蛋。”

四仔撓了撓頭,嘿嘿笑了。夕陽穿過魚欄的縫隙,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海風吹過,帶著遠處漁港的氣息,也帶著些嶄新的、溫熱的希望。迷途的路或許難走,但只要肯轉身,總有燈火為你亮在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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