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過友誼大橋時，葉辰降下車窗，鹹溼的海風捲著燈火撲面而來。濠江的夜色比香港更張揚，新葡京酒店的金色穹頂在夜空裡亮得像顆人造太陽，把海面都染成了碎金般的顏色。
“這地方，連空氣裡都飄著籌碼的味道。”天養義咂咂嘴，指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賭場招牌，“聽說新葡京的貴賓廳，一把牌能輸掉一棟樓，真的假的？”
葉辰看著那座直插雲霄的金色建築，淡淡道：“真假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這裡的規矩。”他轉頭看向後座的高進，“高先生，這次麻煩你帶路了。”
高進笑了笑，指尖轉著枚籌碼，那是枚邊緣磨得發亮的舊籌碼，上面刻著“新葡京”三個字。“葉先生客氣了，在濠江，沒人比我更熟新葡京的後門。”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，“當年我在這裡連贏十七把的時候，誰都以為我能把賭場贏破產……結果呢？還不是栽在了自己人手裡。”
車在新葡京側門停下，穿紅色制服的門童剛要上前，看到高進遞過去的籌碼，立刻躬身放行。穿過鋪著紅地毯的迴廊，兩側的壁畫都是文藝復興風格的裸女，水晶燈的光芒晃得人眼暈。高進忽然停在一幅畫前，畫裡的賭徒正把籌碼推出去，眼神狂熱。
“看到沒？”高進指著畫，“這就是濠江的魔力，能把聖人變成瘋子。”
葉辰沒接話，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監控探頭——七個攝像頭呈扇形分佈，死角恰好藏在一盆巨大的旅人蕉後面。他對天養智使了個眼色，後者立刻會意，從包裡掏出個微型干擾器，指尖輕點，監控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定格在三分鐘前。
“貴賓廳在三樓，蘇先生已經在等了。”高進推開防火門，樓梯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味，“他這次找你，說是想談‘合作’，但我猜，是為了上個月那批被扣的貨。”
上個月，和平聯盟在珠海口岸扣了一批偽裝成“紅酒”的走私軍火，收貨方的線索，一路追到了新葡京的老闆蘇先生頭上。
三樓貴賓廳的門是黃銅的，雕著纏枝蓮紋。推門進去時，骰子碰撞的脆響和雪茄的煙霧一起湧出來。蘇先生坐在最裡面的賭桌旁，穿著絲綢唐裝，手裡把玩著三枚骰子，見葉辰進來，慢悠悠抬起眼皮：“葉先生倒是比傳聞中更年輕。”
賭桌旁的保鏢立刻站直了身子，黑色西裝下的肌肉繃得像鐵塊。葉辰掃了一眼，至少有六個保鏢，分佈在東南西北四個角落，每個角落的盆栽裡都藏著槍——他從保鏢們的站位就看出來了，那是濠江道上最標準的“鐵桶陣”。
“蘇先生的場子，比照片上更氣派。”葉辰在他對面坐下，天養義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後，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，“聽說蘇先生喜歡玩百家樂？不如我們賭一把？”
蘇先生挑眉：“葉先生想賭甚麼？錢？還是命？”
“賭規矩。”葉辰從口袋裡掏出枚籌碼，是他來時在樓下換的，面值一千塊，“我押‘莊’，你押‘閒’。一把定輸贏，輸的人，得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。”
蘇先生笑了，露出顆金牙：“葉先生倒是會佔便宜。我要是不賭呢？”
“那我只能帶著海關的人，去看看您倉庫裡的‘紅酒’是不是都貼了中文標籤。”葉辰指尖轉著籌碼，“聽說濠江最近在查走私，蘇先生不會想上新聞頭條吧？”
蘇先生臉上的笑淡了，把三枚骰子扔進骰盅，“哐當”一聲扣在桌上：“好，我賭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輸的人，得喝掉這瓶路易十三。”他指了指桌角的酒瓶，那瓶酒的標籤已經泛黃，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荷官開始發牌，葉辰拿到的是張方塊A和梅花8，加起來9點，是天生的“天牌”。蘇先生的牌是紅桃K和黑桃5，加起來6點。周圍的保鏢都屏住了呼吸，蘇先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，面無表情。
“看來，蘇先生要喝這瓶酒了。”葉辰把籌碼推出去，“我的條件很簡單：把上個月那批貨的下家交出來。至於那些‘紅酒’，我可以當沒看見——前提是，它們不再出現在珠海口岸。”
蘇先生拿起那瓶路易十三，擰開瓶蓋，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。他仰頭灌了一大口，喉結滾動，眼神卻死死盯著葉辰：“葉先生就不怕我反悔？在濠江，我的話就是規矩。”
“您不會的。”葉辰看著他，“因為您比誰都清楚，和平聯盟在珠海的勢力。您的貨要從橫琴口岸過，我們想扣，隨時能扣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但我也知道，蘇先生是個聰明人。合作，總比兩敗俱傷好。”
高進忽然笑了，拿起桌上的骰盅搖了搖：“蘇老闆，葉先生說的是實話。當年我在這裡贏了七千萬，結果呢？還不是被人用槍指著頭，把錢吐了回去。”他看向葉辰，“這地方，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，對不守規矩的，只有子彈管用。”
蘇先生放下酒瓶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：“那批貨的下家，是越南幫的‘黑蛇’。他現在就在二樓的‘龍廳’，帶著三十個人。”他扔過來一把鑰匙，“這是龍廳的備用鑰匙，葉先生要去‘做客’嗎？”
葉辰拿起鑰匙，金屬冰涼：“多謝蘇先生成全。”他起身時，忽然看向牆上的掛鐘，時針正好指向十二點，“對了，忘了告訴您，香港的雷先生剛給我打電話，說想在濠江開個新場子——您覺得，新葡京的對手，再多一個如何？”
蘇先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：“葉先生這是在威脅我？”
“是提醒。”葉辰走到門口，回頭道，“雷先生的竹聯幫，可不像我們這麼好說話。您要是不想新葡京多一個搶生意的對手，最好盯緊您的‘紅酒’。”
出了貴賓廳，天養義忍不住問：“真要去找那個黑蛇？越南幫的人出了名的狠。”
葉辰掂了掂手裡的鑰匙：“來都來了，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。”他看向高進，“高先生，龍廳的通風管道，能過人嗎？”
高進眼睛一亮：“你想……從上面走？”他拍了拍胸脯，“當年我為了躲債，鑽過三次！保證能到龍廳正上方，就是有點窄，得側著身子爬。”
凌晨一點的新葡京，賭場裡依舊人聲鼎沸。葉辰和天養義跟著高進鑽進通風管道，金屬壁上的灰塵蹭了滿身。管道里能聽到下面的動靜，黑蛇的粗嗓門在罵罵咧咧，夾雜著越南語的汙言穢語。
“還有三米。”高進壓低聲音，指了指腳下的格柵，“下面就是龍廳的賭桌，他們正在玩俄羅斯輪盤。”
葉辰示意天養義拿出繩索，末端繫著個微型攝像頭。他輕輕撬開格柵，攝像頭垂下去，螢幕上立刻出現黑蛇的臉——滿臉橫肉，左臉有道刀疤，正把槍口頂著一個賭徒的腦袋。
“看來不用我們動手，有人比我們更恨他。”天養義低聲道，螢幕裡，那被槍指著的賭徒悄悄摸向桌底，手裡攥著把摺疊刀。
葉辰搖頭：“我們要活的。”他拿出個煙霧彈，“等會兒我扔下去，你負責抓人，我掩護。”
煙霧彈落地的瞬間，龍廳裡炸開一團白煙。尖叫聲、槍聲、桌椅倒地的聲音混在一起。葉辰從通風口跳下去，落地時踹翻了一張賭桌，正好擋住射來的子彈。天養義緊隨其後，一記手刀劈在黑蛇的後頸，那傢伙哼都沒哼就軟了下去。
“撤！”葉辰扛起黑蛇，高進已經開啟了消防通道的門。身後傳來越南幫的怒吼，子彈打在牆上濺起火星，三人卻早已消失在通道盡頭。
車駛出新葡京時，葉辰看了一眼後視鏡，那座金色的建築依舊亮得刺眼。高進把黑蛇捆在後排，笑著說：“葉先生，下次再來濠江，我請你玩一把真正的‘百家樂’——不用帶槍的那種。”
葉辰點頭：“好。”他看向窗外，濠江的夜色正在褪去，天邊泛起魚肚白，“等這裡的規矩，真能讓‘不帶槍’的人活下去的時候。”
車過友誼大橋時，天養義忽然指著遠處的海關大樓：“看，日出。”
朝陽從海平面跳出來，把新葡京的金色穹頂染成了暖紅。葉辰知道，這座城市的博弈永遠不會結束，但只要有人守著“規矩”這兩個字，總有一天，這裡的空氣裡，會少些火藥味，多些真正的海風。而他，願意做那個守規矩的人，哪怕要和黑蛇、蘇先生這樣的人，一次次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