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,東方現出了一抹魚肚白。
一道纖細的身影,藉著最後一點夜色的掩護,如同鬼魅般離開了聽雪樓。
當第一縷晨光穿透窗欞,灑在君沐宸恬靜的睡臉上時。
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這一覺,是他來到大夏之後,睡得最沉也是最安穩的一覺。
沒有了往日的警惕和淺眠,渾身的疲憊都彷彿被滌盪一空,精神前所未有的清爽。
他坐起身,小小的鼻尖在空氣中輕輕嗅了嗅。
似乎還殘留著一縷極其熟悉的清冷香氣。
有點像母后的味道。
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。
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裡,母后就坐在他的床邊。
像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,輕輕地拍著他的背,哼著他熟悉的搖籃曲。
是夢嗎?
可感覺又那麼真實。
君沐宸的眼中閃過一絲迷惑。
他穿好衣服,走到門外,晨間的冷風讓他徹底清醒過來。
早膳時分,小五正在為他佈菜,鷹六和鷹七如同往常一樣,肅立在他身後。
君沐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,狀似不經意地抬起頭看著他們。
淡淡地問道:“昨夜,可有甚麼人來過?”
一瞬間,鷹六、鷹七和小五三個人的身體,都僵硬了一瞬。
“三人的腦子裡同時炸開了鍋。
他們想起了皇后娘娘臨走時的囑咐。
“我來過的事,不必告訴他。”
小五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沒拿穩。
小殿下的觀察力何其敏銳,任何一絲不自然的表現都可能被他抓住破綻。
鷹六和鷹七則更是繃緊了全身的肌肉。
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
他們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,隨即達成了默契。
小五最先反應過來,搖了搖頭。
“回殿下,沒有人來過”
鷹六也立刻接話,聲音沉穩如山。
“我與鷹七一直在院中值守,絕無任何外人靠近主屋半步。”
君沐宸定定地看了他們幾秒。
良久,君沐宸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小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。
“是麼。”他
輕輕說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喝粥。
“那大概是…我做夢了。”
他沒有再追問。
或許,真的是他太想念母后,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真實的夢吧。
鷹六、鷹七和小五三人,在心裡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。
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。
在小殿下面前撒謊,真是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考驗人的心志。
用完早膳,君沐宸坐在窗邊。
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。
小小的身影竟有幾分落寞。
他忽然想起,母后最喜歡的,便是那雨後海棠花瓣碾碎製成的胭脂。
他轉過頭,對小五說:
“我聽說城東新開了一家胭脂鋪子,叫凝香齋’用的都是南方新運來的花樣子,我們去看看。”
小五一愣,隨即明白了過來。
小殿下這是…想念皇后娘娘了。
他點頭:“是,殿下。”
君沐宸心裡盤算著。
母后兩份。
拓拔可心那個咋咋呼呼的姨姨一份。
還有一直細心照顧母后的春禾姑姑也得有一份。
他要買最好的,等回到北臨,親手送給她們。
……
凝香齋果然名不虛傳。
鋪子坐落在都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。
三層樓的建築,雕樑畫棟,門口擺著巨大的鮮破圖風,香氣襲人。
剛一開張,就吸引了全城的貴婦小姐們前來光顧。
君沐宸在一眾環佩叮噹的女子中,顯得格外惹眼。
他一身質地精良的墨色錦袍。
身形雖小,但氣質矜貴,容貌更是精緻得如同玉雕一般。
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他沒有理會那些驚豔或好奇的視線,徑直走到了擺放著最頂級貨品的二樓。
這裡的胭脂水粉,都用精緻的白玉小盒裝著,旁邊還細心地標註了花材和製法。
見君沐宸走了進來,一旁的夥計立馬有眼色的走了上來。
“小公子您看。”
“這是用清晨帶露的千葉玫瑰花瓣,輔以珍珠粉末製成的霞光,色澤嬌豔,最襯膚白。”
店裡夥計在一旁介紹著。
君沐宸拿起一盒,放在鼻尖輕輕一嗅。香氣清甜而不俗膩。
他又看向另一款:“這個呢?”
“這個叫月影,是用白玉蘭和月見草搗碎浸潤而成,顏色極淡,塗上後只見光澤不見顏色,適合晚間使用,最是清雅。”
君沐宸的腦海裡,瞬間就浮現出母后那張清冷絕美的臉。
無論是明豔的霞光,還是清雅的月影,用在母后臉上,都一定是好看的。
君沐宸看得認真,掌櫃的也是人精。
見他氣度不凡。
身邊還跟著兩個氣息沉穩的護衛,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。
便撤下了夥計,親自在一旁殷勤伺候著。
君沐宸挑了許久。
最終選定了五六款色澤和香氣各不相同的胭脂和口脂。
“這幾樣,還有那邊那套十二花神的香膏,都給我包起來。”
“好嘞!公子您稍等!”
掌櫃的喜笑顏開,嘴都咧到耳後根了。
乖乖哦!這可是一筆大生意。
就在掌櫃的準備打包之時,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“都讓開!都讓開!太子側妃駕到!”
一個尖細的嗓音,帶著十足的傲慢,響徹了整個二樓。
原本還有些熱鬧的樓層,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的客人都噤若寒蟬,紛紛退到兩旁,低下頭不敢直視。
只見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走了上來。
為首的,正是一身華服的雲晚晴。
雖然太子李泓被禁足,雲家的勢力也大不如前。
但爛船還有三斤釘。
太子畢竟還是太子,儲君的地位並未動搖。
她這個誕下皇孫的側妃,在外面依舊無人敢輕易得罪。
今日的雲晚晴,精心打扮過。
她描著精緻的妝容,試圖掩蓋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的憔悴。
但越是如此,反而越顯得色厲內荏。
她一上來,目光便被那個站在櫃檯前的君沐宸吸引了過去。
只看了一眼,雲晚晴的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。
這孩子生得過分好看了些。
眉眼之間,竟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。
但究竟像誰,她一時又想不起來。
更重要的是,從這孩子身上,她莫名地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,沒來由的厭惡。
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。
她身旁的一個小太監,最是會察言觀色。
立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見君沐宸面前擺著一溜頂級胭脂,立刻扯著嗓子,對掌櫃的頤指氣使地喝道:
“沒眼力見的東西!側妃娘娘來了,還伺候這些不三不四的人!”
“剛剛這小崽子看的這些東西,還不快給娘娘包起來!”
這話說得囂張至極,簡直就是明搶。
掌櫃的臉色一白,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。
一邊是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神秘小公子。
另一邊是權勢熏天的太子側妃。
哪一個他都得罪不起。
君沐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只是輕輕地將自己選定的最後一盒口脂,往前推了推。
對那嚇得不敢動彈的掌櫃淡淡地說道:
“掌櫃的,結賬。我說了,這些,我都要了。”
他的聲音清冷冷的,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壓。
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裡,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這句話,無異於當眾給了雲晚晴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那小太監的臉瞬間漲紅。
他沒想到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,竟然敢公然違逆太子側妃的意願!
他尖著嗓子怒斥道:
“放肆!哪裡來的野孩子,敢跟側妃娘娘搶東西?你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!”
雲晚晴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了下來。
她近來本就因為兒子中毒、父親失勢以及太子被禁足而憋了一肚子的火氣,正無處發洩。
今天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,竟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東西下了面子。
她緩步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君沐宸,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。
“小東西,本宮瞧上這些東西,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識相的,就趕緊拿著你的錢滾蛋!”
“否則,別怪本宮讓你見識見識,甚麼是皇家的規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