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雪樓的夕陽,帶著幾分涼意。
君沐宸站在窗前,小小的身影在落日的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的話語輕描淡寫,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渾濁的池塘,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。
鷹六和鷹七對視一眼,眼中皆是不解。
“殿下,安陽王?”
鷹六有些疑惑。
“那不是太子的死對頭嗎?我們把太子引到他的地盤上,這是……”
“母后說過,當你的敵人足夠強大時,不要想著自己一個人去對抗。要學會借力打力,讓他們自己鬥起來。”
“我們只需要坐山觀虎鬥,然後在最合適的時候,給輸家補上致命一刀。”
君沐宸轉過身,那雙酷似雲照歌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。
他看向小五。
“去辦吧。記住,要讓太子安插在街面上的眼線,自己聽到這個訊息。”
小五點了點頭,退了下去。
他從不多問,因為他總能最精準地理解君沐宸的意圖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,城南的一家名為怡然居的茶館。
這裡龍蛇混雜,是都城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。
角落裡,兩個看起來像是腳伕的漢子正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壓低聲音交談。
他們鄰桌,坐著一個不起眼的男子,正豎著耳朵,狀似喝茶,實則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邊的談話上。
“聽說了嗎?今天搜了一天,啥也沒找到,太子爺在宮裡發了好大的火!”
“可不是嘛!你說這叫甚麼事,一個娃兒,能把整個都城攪得天翻地覆?”
“嘿,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我跟你說,這事兒邪門著呢!”
“我有個表舅在京兆府當差,他偷偷說,那小孩使得是北臨那邊的毒術!狠著呢!”
“北臨人?乖乖,難怪這麼橫!可北臨人跑我們這兒來幹嘛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“不過,我下午去城西送貨,倒是看到點不對勁。”
“那家新開的北風皮貨行,掌櫃的和夥計說話口音都怪怪的,一聽就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而且我還瞟了一眼,他們後院裡,好像有個跟官府通緝令上畫得差不多大的孩子,”
“真的假的?!”
“千真萬確!那皮貨行神秘著嘞。”
鄰桌的男子眼中精光一閃,扔下幾枚銅錢,慢慢起身,消失在人群中。
茶館角落裡,那兩個腳伕對視一眼,也默契地結賬離開。
……
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東宮。
“北臨口音?皮貨行?還帶著孩子?”
李泓在殿內來回踱步,所有的線索在他腦中飛速串聯。
“北臨…皮草…”
雲晚晴在一旁,臉上帶著病態的怨毒,聲音尖利地附和。
“殿下,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!”
“肯定是雲照歌那個賤人派來的人!她見不得我們好,見不得瑞兒好!”
“殿下,您還在猶豫甚麼?立刻派兵,將那皮貨行夷為平地,把那小雜種抓來,我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!”
被仇恨衝昏頭腦的兩人,完全沒有去深思這訊息來得是否太過巧合。
李泓此刻只想抓住兇手,拿到解藥,一解心頭之恨。
“來人!”
他對著殿外怒吼。
“調集禁衛,包圍北風皮貨行!裡面的人,膽敢反抗,格殺勿論!”
“特別是那個孩子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“是!”
太子府的精銳統領齊刷刷領命,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東宮。
半個時辰後,夜色如墨。
北風皮貨行被禁衛軍圍得水洩不通,火把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。
周圍的百姓早已被驅散,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到極致的氣氛。
太子府統領一腳踹開皮貨行的大門,帶著一隊人馬如狼似虎地衝了進去。
“奉太子令,搜查反賊!”
店鋪裡,幾個正在盤點貨物的夥計嚇得魂飛魄散。
一個穿著錦緞員外服,留著山羊鬍的掌櫃從後堂匆匆趕來。
看到這陣仗,先是一愣,隨即挺直了腰板,臉上露出幾分傲慢。
“放肆!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兵馬?瞎了你們的狗眼,知道這裡是誰的產業嗎?!”
統領冷笑一聲,手中的長刀直指掌櫃的咽喉。
“我不管這是誰的產業!我只奉太子殿下之命,前來捉拿北臨奸細!”
“識相的,立刻交出你們私藏的那個孩子,否則,休怪我刀下無情!”
掌櫃聽到北臨奸細四個字,氣得笑了起來。
“一派胡言!我們是正經商人,哪裡來的甚麼奸細!”
“我告訴你們,這家店的主人,是當今聖上親封的安陽王!”
“你們今日敢在這裡動一根汗毛,明日王爺就能讓你們人頭落地!”
安陽王!
聽到這個名字,統領的心頭也是一跳。
安陽王是皇帝的親弟弟,手握重權,是朝中唯一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宗室。
但他轉念一想,自己是奉了太子的死命令來的。
如果今天空手而歸,自己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況且,若是真搜出了北臨奸細,安陽王也脫不了干係!
想到這裡,他心一橫,眼中殺機畢露。
“少拿安陽王來壓我!”
“太子殿下說了,就算是安陽王府,窩藏奸細,也同罪論處!”
“給我搜!但凡有反抗者,立斬不赦!”
“你們敢!”掌櫃又驚又怒。
然而,禁衛軍已經如潮水般湧入後院。
昂貴的皮草被長刀劃破,精美的貨架被粗暴地推倒。
箱籠被一個個踹開,整個皮貨行瞬間一片狼藉。
後院的幾個護衛試圖反抗,但他們哪裡是如狼似虎的禁衛軍的對手,三兩下就被砍倒在地,血濺當場。
“住手!都給我住手!”
掌櫃目眥欲裂,他衝上去想阻止,卻被統領一腳踹在心窩,口吐鮮血,倒在地上。
“把所有人都給我綁起來!帶回去嚴加審問!”
統領見翻遍了整個店鋪也找不到孩子的蹤影,知道事情不妙,只能先將人帶走交差。
就在禁衛軍押著人撤離時。
一個身負重傷的護院拼盡最後一口氣,從狗洞裡爬了出去,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中。
……
一盞茶的功夫後,安陽王府。
書房內,一聲巨響,上好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粉身碎骨。
“好!好一個李泓!好一個太子殿下!”
安陽王李哲氣得渾身發抖,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聽著屬下聲淚俱下的稟報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那個好侄兒,竟然敢派兵查抄他的產業。
打傷他的人,還給他安上一個“窩藏奸細”的罪名?
這是在幹甚麼?這是在向他宣戰!
“他當真以為自己已經是皇帝了嗎?!”
安陽王怒極反笑,眼中滿是陰鷙。
“本王這些年一再退讓,看來是讓他覺得本王是隻沒牙的老虎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對身邊的長史喝道:
“備馬!本王要連夜進宮!我倒要問問皇上,他這個太子,是不是已經可以無法無天了!”
“我還要問問他李泓,本王的皮貨行裡,到底搜出了個甚麼驚天動地的反賊!”
皇宮。
大夏皇帝李淵,也幾乎在同一時間,收到了兩份密報。
一份來自太子的親信,稟報查抄安陽王產業,一無所獲,反倒打草驚蛇。
另一份,則來自他自己的影子。
詳細描述了安陽王府車馬出動,正怒氣衝衝地奔著宮門而來。
李淵靠在龍椅上,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發出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在寂靜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而聽雪樓內,卻是一片歡聲笑語。
鷹六和鷹七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皮貨行外的盛況,以及安陽王府的動靜。
“殿下,您真是神了!”
“現在太子和安陽王算是徹底撕破臉了!”
“我聽說安陽王連夜闖宮門,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個時辰,非要皇上給他一個說法呢!”鷹七手舞足蹈地說道。
鷹六也補充道:“太子那邊也慘,人沒抓到,還惹了一身騷!”
“他現在是騎虎難下,要是拿不出證據,就是在誣告親王,這罪名可不小。”
君沐宸安靜地聽著,手裡正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。
他等到兩人說完,才淡淡地開口。
“這只是個開始而已。”
他將手中的棋子輕輕放在棋盤的天元之位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“他們鬥得越兇,對我們就越有利。明天早朝,才是真正的好戲開鑼。”
“當獵物自己亂起來的時候,才是獵人收網的最佳時機。”
君沐宸微微一笑,看著面前三人。
“我們吃飽喝足,等著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