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場密林深處。
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得支離破碎,只在苔蘚遍佈的地上留下斑駁的光點。
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土腥氣息,與偶爾掠過的秋風帶來的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。
透著一股原始的野性。
拓拔可心一夾馬腹,胯下的烏騅馬輕快的跨過一根爛木頭。
到密林深處後她放慢馬速,警惕的掃視四周。
就在剛才。
她瞥見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迅速鑽進了前面的灌木叢,極有可能是一隻白狐。
要是能將它獵到,別說是甚麼踏雪尋梅的玉如意。
光是白狐那身皮毛,都夠打君晗玥的臉了。
想到此處,她立馬翻身下馬,放緩了腳步。
撥開了眼前擋路的枝葉,尋著蹤跡摸了過去。
待她扒開灌木叢後,裡面卻沒有白狐的身影。
只有一隻雪白的小兔子趴在樹根下。
它身上有多處傷口,後腿上還插著一支箭矢。
箭矢穿透了皮肉,鮮血將它的一身白毛染成了刺目的紅色。
小傢伙疼的整個身子都在發抖,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滿是害怕。
它察覺到有人靠近,驚恐地想要逃跑。
卻因腿上的劇痛而動彈不得,只能發出一陣陣微弱的“吱吱”聲。
“別怕,別怕,我不傷害你。”
拓拔可心蹲下身,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安撫著它。
她放慢了動作,一點點靠近,伸手輕輕順著它的毛髮。
直到確認小兔子不再劇烈掙扎,這才仔細端詳這支箭矢。
這箭矢的做工她認得。
是圍場裡統一提供的制式羽箭,只是箭頭經過了改造,比尋常的要尖利許多,還帶著倒鉤。
顯然,射出這一箭的人,壓根沒想給獵物留活口。
她皺了皺眉,從腰間的錦囊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。
輕輕扒開它的皮毛,均勻地將藥粉撒在傷口周圍。
這是北狄的特效金瘡藥,能快速止血鎮痛。
做完這一切,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一手按住兔子的身體,另一隻手握住箭矢猛地一拔。
將那帶著倒鉤的箭矢給抽了出來!
“吱——!”
小兔子疼得慘叫一聲,在她手下劇烈地彈動了一下,隨即癱軟了下去。
“好了好了,沒事了。”
拓拔可心心疼壞了,連忙將藥粉撒在傷口處,隨即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,熟練地為它包紮。
她全神貫注地照料著這個偶遇的小可憐。
完全沒有察覺到,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密林陰影裡,一雙淬了毒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她。
君晗玥勒住韁繩,身下的馬不安的刨了刨蹄子。
她看著正在擺弄一隻破兔子的拓拔可心,嘴角掛著冷笑。
高臺上的羞辱她還記在心上。
一個北狄來的賤婢,憑甚麼在自己面前放肆?
就憑她是雲照歌的狗?
既然如此,那她便連狗也一起收拾了。
她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。
這支箭與其他的不同,箭頭泛著幽藍色的光,顯然是淬了劇毒。
這是她以防萬一為自己準備的,本是打算用來對付林中的猛獸。
但現在用來對付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,倒是正好。
君晗玥緩緩拉開彎弓,弓弦被拉成一輪飽滿的圓月。
泛著幽光的箭頭,精準地對準了拓拔可心毫無防備的後心。
這裡是密林深處,人跡罕至。
只要一箭射出,拓拔可心必將當場斃命。
屆時只需偽裝成被毒蛇或毒蟲咬傷,誰也查不出真相。
“一個小小部落的賤婢也敢對本宮大呼小叫,既然你想死,那本宮就親自送你一程!”
君晗玥眼中閃過殺意,手指猛的鬆開。
弓弦震動,毒箭帶著風聲,撕裂空氣,直奔拓拔可心的後心。
然而,就在毒箭離拓拔可心不足百米的地方。
只聽“鐺”的一聲。
一支不知道從何處射來的箭矢,後發先至,精準無誤地擊落了君晗玥射出的毒箭。
兩支箭在半空相撞,火星四濺。
拓拔可心正低頭逗弄著小兔子。
她全然不知,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
而君晗玥看到自己的箭被打飛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怎麼可能?
林子裡還有別人?是誰?
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,精準地判斷出她的彈道,並以後來之箭將其擊落。
一股寒意從君晗玥後背升起。
君晗玥沒時間多想,再次拉開了弓箭。
她就不相信這次對面的人還能攔下!
她一次抽出了三支箭搭在弓弦上。
“本宮不管你是誰,敢壞本宮的好事,那就一起去死!”
她用出了在北境學來的絕技,三箭齊發,成品字形封死了所有閃避的路線。
“嗖!嗖!嗖!”
三道破空之聲同時響起。
然而,就在她射出箭矢的同一瞬間,對面的密林裡,同樣亮起了三點寒星。
對方竟然也用了同樣的招數,同時射出三箭。
電光火石之間,空中傳來接連三聲脆響。
“鐺!鐺!鐺!”
接連三聲脆響,君晗玥射出的三支箭,無一例外,全被對方的箭矢在中途精準地攔彈飛,胡亂地掉落在草叢裡。
君晗玥腦子一片空白。
對方的箭術遠在她之上!
她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,就聽到了第四聲破空聲。
對方攔截了她箭矢的其中一支,竟然還有餘力,直奔她的面門而來。
死亡的威脅讓她渾身僵硬,嚇得連躲都忘了。
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寒芒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。
然而,那支箭並沒有奪走她的性命。
它只是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,擦著她鬢角飛了過去。
君晗玥只覺得耳邊一涼。
一縷斷裂的青絲,連帶著一片被割下的珍珠髮飾,被那支箭裹挾著,砰的一聲,死死地釘在了她身後的樹幹上。
箭矢深入樹幹,只留下不斷震顫的箭尾,和那一縷在風中搖擺的斷髮。
如果那支箭再偏一寸,被釘在樹上的,就將是她的頭顱。
君晗玥身子一軟,差點從馬上掉下來。
她死死抓住馬鞍,臉色慘白如紙,毫無血色。
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,貼在背上又冷又粘。
接近死亡的恐懼和後怕讓她止不住的顫抖。
她再也不敢在此地多待一秒,哪裡還顧得上甚麼打獵比試,甚麼顏面榮光。
她胡亂地撥轉馬頭,拼命抽打著馬臀,駕著馬倉皇逃離了這個地方。
君晗玥離開後,密林很快又恢復了寂靜。
另一邊,拓拔可心已經給小兔子包紮好了,還貼心的上打了個蝴蝶結。
用隨身攜帶的水囊,把小兔子毛髮上的血跡清洗乾淨後,就將它緊緊抱在懷裡。
她小心地摸著小兔子的頭。
“以後走路要小心點哦,別再被壞人射中了。”
這時,一陣馬蹄聲傳來。
拓拔可心回頭一看,只見賀亭州騎著馬從林子另一頭走了出來。
他後邊侍衛的馬背上馱著一頭大野豬和幾隻山雞和野鹿,收穫不少。
“公主殿下,您怎麼跑這裡來了?。”
賀亭州下馬,看到她懷中抱著的兔子,有些不解。
“賀亭州,快看!我剛救了個傷員,”
拓拔可心抱著兔子走到他面前。
“是不是很可愛?”
賀亭州看著那隻腿上綁著蝴蝶結的兔子,又看了看拓拔可心那亮晶晶的眼睛。
硬朗的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。
“可愛。”
就和你一樣。
只是這句話賀亭州沒有說出口。
說完,便將她綁在一旁的馬牽了過來。
“走吧,時間差不多了,該回去了。”
“嗯!”
拓拔可心點頭,把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腰間的皮囊裡,只露出個小腦袋。
她打算把它帶回去養傷,等養好了再放掉。
兩人帶著各自的獵物,騎著馬說說笑笑的離開了林子。
在他們走後許久,這片林地重新歸於沉寂。
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古樹之後,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,緩緩走了出來。
雲照歌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狐裘斗篷,在這林子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她兜帽下的臉,不見半分平日的慵懶與嬌弱,只剩下一片寒冰般的冷漠。
她的手裡拿著一張造型古樸的黑漆長弓。
弓身不大,卻處處透著殺氣。
她抬步緩緩走到釘著君晗玥斷髮的那棵樹前。
伸出白皙修長的手,輕鬆的就將那支深入樹幹半尺有餘的箭矢拔了出來。
彷彿那堅硬的樹幹,於她而言,不過是塊鬆軟的豆腐。
她收回箭矢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君晗玥的珍珠髮飾,然後緩緩抬腳,毫不留情地將它踩進了泥裡。
做完這些,她才抬頭,望著君晗玥倉皇逃離的方向,漂亮的眸子裡沒有一點溫度。
“君晗玥,這一次射下的是你的頭髮。”
“下一次……就是你的頭顱…”
她的聲音很低,很快就散在了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