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秀大典,如期而至。
御花園的百花亭被裝點得煥然一新。
園中奼紫嫣紅,蜂蝶翩躚。
來自各大世家的秀女們,如同掐著尖兒的花朵,個個身著華服,妝容精緻。
將這片皇家園林點綴得生機盎然,也暗藏著無數鋒芒。
然而,這滿園的盛景,卻無法驅散空氣中那股愈發凝重的,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雲照歌端坐於主位之上,位置甚至比陪坐的幾位宗室親王妃還要靠前半分。
她今日選擇了一身清雅的淡紫色宮裝。
烏髮如瀑,僅以一支古樸的龍魂木簪綰起,未施粉黛,未戴珠翠。
她就那般安靜地坐著,神情淡然,目光平和。
彷彿不是在主持一場足以顛覆後宮的選秀。
而是在欣賞一場與她毫不相干的百花雅集。
她的這份從容淡定,與另一側郭太后的志在必得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郭太后今日的心情,從她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就能看出一二。
她不僅穿上了僅次於慶典朝服的華貴禮服。
更是破例,讓自己的侄孫女郭淑怡緊挨著自己落座。
她拉著郭淑怡的手,低聲與她說著體己話。
時不時地指點著園中的景緻,甚至親手為她整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。
那份旁若無人的恩寵與偏愛,無時無刻不在向所有人宣告。
這,就是她為皇帝選定妃子。
雲照歌的目光,狀似無意地從郭淑怡身上輕輕掃過。
不得不承認,太后這次挑選的“刀”,確實鋒利。
郭淑怡容貌清麗脫俗,氣質溫婉嫻靜。
一顰一笑都帶著世家貴女的端莊與矜持。
面對太后這份幾乎要將她捧上天的寵愛。
她既不顯得誠惶誠恐,也不流露出半分張揚。
只是恰到好處地展露出少女的羞怯與對長輩的儒慕和感激。
這份心性與城府,絕非尋常深閨女子可比。
雲照歌心中瞭然。
太后這是被自己逼急了,連壓箱底的王牌都毫不猶豫地亮出來了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。
拿起桌上的名冊,開始依照既定的流程,一一傳喚秀女上前,展示才藝。
琴棋書畫,歌舞茶藝。
她的流程走得井井有條,點評亦是恰到好處。
既不刻意刁難,也不顯得敷衍了事。
那份滴水不漏的公正,反而讓太后一派想借機發難的人,找不到任何由頭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百花亭中的氣氛,卻越來越詭異。
因為,那個最重要的人,那個這場大典真正的主角,始終沒有出現。
皇帝,君夜離,遲遲未至。
太后的臉色,從一開始的勝券在握,逐漸變得陰沉。
她頻頻望向通往此處的宮道入口。
眼中的不耐與煩躁,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皇帝不來,她所有的精心安排,都將淪為一出無人喝彩的獨角戲。
她這般大張旗鼓地抬舉郭淑怡,要演給誰看?
終於,在一曲琵琶彈罷,太后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她對著身後的心腹太監李公公,冷冷地使了個眼色。
“去,到勤政殿瞧瞧。”
“就說哀家和眾位秀女都在此等候,請陛下移駕,來見上一見。”
李公公心領神會,立刻躬身領命,一路小跑著去了。
雲照歌修長的手指,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身前的紫檀木桌面。
“這是真生氣了?”
她心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。
都快十天了,這男人的氣性,是不是也太大了點。
她以為他就算心中有氣,也該明白她的苦心與大局觀。
沒想到竟真的跟她置氣到底,連這種不得不出席的場合都缺席了。
這份近乎孩子氣的執拗,讓她莫名覺得有些好笑。
心中那點因他冷落而泛起的漣漪,也在此刻化作了啼笑皆非的縱容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李公公回來了。
只是,他去時是昂首挺胸,回來時,卻是連滾帶爬,臉色煞白如紙。
他“噗通”一聲,跪倒在郭太后面前。
腦袋死死地磕在地上,牙關不住地打顫,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郭太后察覺到不對,厲聲喝問。
“陛下呢?陛下如何回話?”
李公公哆嗦著,嘴唇蠕動了半天,才從打顫的牙縫裡,擠出了一個字。
“陛下…陛下說…滾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
在安靜的百花亭中轟然炸響。
這是皇帝,對太后懿旨的公開回應。
當著滿朝秀女與宗室命婦的面,狠狠甩在太后臉上的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些原本還懷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美夢的秀女們,此刻個個嚇得花容失色。
個個低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郭太后的臉色,在短短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。
她握著扶手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,咯咯作響。
她在這深宮之中坐鎮了一輩子,還從未受過如此直白,不留情面的奇恥大辱。
“好…好…真是哀家的好兒子!”
她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,那眼神怨毒得彷彿要將勤政殿的方向瞪出一個血窟窿。
“噗嗤。”
一聲極輕的笑聲,在這壓抑到極致的氣氛中,顯得格外突兀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都聚焦到了聲音的來源處——雲照歌。
只見她正單手支著下頜,嘴角掛著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。
那笑容裡,有無奈,有好笑。
還有幾分,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寵溺。
她這一笑,讓郭太后那滔天的怒火,瞬間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“雲照歌!你笑甚麼!”太后厲聲斥道。
“陛下如此忤逆不孝,你身為後宮妃嬪,不思勸誡,反倒在此幸災樂禍,成何體統!”
雲照歌緩緩站起身,斂去了嘴角的笑意。
對著太后微微福身,不卑不亢地說道:
“太后娘娘息怒。陛下日理萬機,想必是為國事煩憂,一時心緒不佳,才口不擇言。”
“臣妾想,陛下並非有意衝撞太后,只是政務繁忙,實在脫不開身。”
她說著,隨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盤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桂花糖糕,遞給了身後的春禾。
這盤點心,是她剛剛嚐了一塊,覺得甜而不膩,軟糯適口,特意留下來的。
“你去一趟勤政殿,”
她輕聲對春禾吩咐道。
“就說我一個人在這裡賞景用膳,實在無趣。”
“這盤桂花糖糕,送去給陛下,就說…我覺得不錯,特意為陛下留的。”
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亭中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這個舉動,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皇帝剛剛才讓太后的心腹李公公“滾”。
她此刻派人送一盤點心過去,這是要做甚麼?
是自取其辱,還是火上澆油?
郭太后更是氣得冷笑連連。
“好…好…哀家今日倒要看看,你這盤點心,是不是也要被陛下原封不動地給扔出來!”
春禾也有些忐忑不安。
但出於對自家主子信任,她還是頂著巨大的壓力,端著那盤點心,快步離去。
這一次,沒過多久,去的人,就回來了。
回來的,不止春禾。
還有兩名身穿玄色勁裝,腰佩繡春刀的男子。
是鷹衛!陛下最心腹的親衛!
那兩名鷹衛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,徑直走到雲照歌面前。
無視了在場的所有貴人,包括太后,向著雲照歌單膝跪地,聲若洪鐘。
“啟稟娘娘!陛下讓屬下前來傳話。”
他垂著頭,將君夜離的口諭,一字不差地傳達給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陛下說娘娘送的糕點很好吃。”
“陛下還說,這園中的景色再好,也不及娘娘和長樂宮半分。”
“陛下已在寢宮中備下熱茶,讓您不要為不想幹的事逗留,早些回去休息。”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
“不及長樂宮雲照歌和長樂宮半分”。
是將這滿園精心打扮的絕色秀女,比作了不值一顧的塵埃。
這是赤裸裸的,當著所有人的面。
宣告著他對雲照歌獨一無二的珍視與偏愛。
雲照歌輕笑。
這個男人,真是…越來越無法無天了。
她抬眼,對上了郭太后那張因震驚、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雲照歌深吸一口氣,心中最後一點無奈也煙消雲散。
她朝著鷹衛點了點頭。
然後轉向已經呆若木雞的眾位秀女和宮人,聲音清冷。
“陛下政務繁忙,今日選秀,到此為止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”
說完,她再不看郭太后一眼。
轉身,在鷹衛的護送下,朝著長樂宮的方向,緩緩離去。
留下百花亭中,一片狼藉的棋局。
和一個輸掉了所有顏面,氣到渾身發抖的,太后。